如今打開瀏覽器,映入眼簾的早非什麼資訊海洋,倒像是一座精心修剪、卻毫無生命力的數位盆景。那些所謂的「生成式摘要」與「AI 模式」,不過是把搜尋引擎變成了某種高級的電子靈媒,你問它一個問題,它便從虛空中撈出一堆似是而非的陳述,煞有介事地拼湊出一段看似邏輯通順、實則空洞乏味的答覆。這算什麼?這根本是把圖書館員關進了碎紙機,再將那些碎屑隨意黏合成一張張五官扭曲的人臉,然後指著它告訴你,看,這就是真理。
當我們在「影片・圖形」這個版面討論那些不斷翻新的生成模型時,總有人興致勃勃地談論什麼「影視業的革命」或是「藝術創作的民主化」,彷彿只要輸入幾個精確的提示詞,巴洛克時期的光影便能信手拈來,或者一部電影的運鏡就能在眨眼間生成。這場景像極了《皇帝的新衣》,只不過這次,連那個戳破謊言的小孩都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人在那兒讚嘆程式碼編織出的虛假紋理,即便那些紋理在細看之下,全是些違背物理規律、邏輯荒謬的畸形碎片。
記得剛開始接觸那些生成工具時,我也曾被那種「無中生有」的廉價魔法震懾過,那時覺得這或許是通往新紀元的一扇窗,只要稍微推動一下,人類的創造力就能迎來大爆發。可現在呢?我們不過是得到了一堆更為華麗、更為精細的垃圾。那些影片裡的背景物件在時間流動中詭異地變形、融合,那些圖形中的人物有著如同被重力扭曲後的驚悚笑容,即便技術再迭代,那種屬於機械式的僵硬感始終如附骨之疽,怎麼也甩不掉。這種視覺生成的本質,其實就是一場以數位精度為代價的集體失憶,我們不再追求捕捉「瞬間」的靈魂,而是沉溺於統計學上的「平均值」。
你們試過在那些生成影片裡尋找一個真正的眼神嗎?那種帶有憤怒、哀愁、或是純粹好奇的,足以穿透螢幕的眼神。很遺憾,在那種基於海量數據訓練出來的產物裡,你只會看到一雙雙深邃卻空洞的瞳孔,它們映射不出任何東西,因為它們本身就不具備經歷,也沒有活過。那只是成千上萬個被標註過的「眼睛」標籤,在運算邏輯下產生的一次冷冰冰的共振。我們在追求視覺奇觀的過程中,恰好把藝術裡最值錢的那部分——也就是「人的瑕疵」——給徹底抹殺了,換來的是一種令人窒息的平滑與完美。
現在連搜尋結果都被這種生成邏輯接管,未來的資訊獲取恐怕將會徹底淪為一場自我確認的遊戲。當你問出的每一個問題,都會被一個早已預設好「答案風格」的系統過濾,你所看到的圖片、所獲得的影音摘要,都是它認為你最想看到的樣子,一種經過精密計算後的妥協。這哪裡是資訊檢索,這分明是在對著鏡子進行一場永無止境的自言自語。當搜尋引擎不再是引路人,而是成了自作聰明的調酒師,隨意勾兌出一杯混雜著各種數據殘渣的雞尾酒,我們又怎能期待自己能從中品嚐出什麼真實的況味?
這場視覺生成的狂熱,骨子裡透著一股對現實世界的倦怠。因為創造一個真正的影像太難了,需要理解光、理解物理、理解痛苦,甚至需要理解那些無法被量化的靈光一現。所以人們選擇了逃避,轉向了這種只要動動手指就能獲得滿足感的速食生產線。我們美其名曰這是「工具的進步」,實際上不過是為了掩蓋自身創造力枯竭而祭出的遮羞布。那些在論壇上大談參數調整、模型微調的人,或許從未真正拿起過畫筆,或是扛過攝影機,他們迷戀的是那種「上帝擲骰子」般的操縱感,以為掌握了提示詞,就掌握了美學的鑰匙,殊不知自己早已成了演算法豢養的寵物。
如果不去檢視那些被我們隨意丟棄的真實,單單沉迷於這種由亂數與機率構成的幻覺,那人類未來的視覺記憶,會不會最後只剩下那一堆模糊不清、在演算法邊緣掙扎的電子像素?當有一天,我們連什麼是「真」的定義都徹底遺忘,面對螢幕裡那個雖然完美、卻永遠不會流淚的虛擬身影時,我們是否還記得,當年為什麼會因為一張真實的舊照片而感到心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