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歌手的聲音拆解成編碼，再重新拼湊成某個路人想聽的模樣，這哪裡是音樂，這簡直是高級一點的罐頭加工廠。看著那些所謂的授權版 AI 翻唱計畫，我只覺得荒謬，這就像是為了讓那些早已對藝術失去耐性的聽眾，能更快速地吞下一口經過機器調配的糖精。當創作者開始默許這種「靈魂被切片販售」的遊戲，我們到底是在捍衛藝術的尊嚴，還是單純為了補貼那些早已填不滿的獲利報表？
這讓我想起前陣子在網路上看到的那些 AI 生成影片，質感確實越來越好了，動作流暢，光影欺騙性極強，但看久了，總覺得少了點什麼。那種感覺，就像是走進一家燈火通明卻全是塑膠花的百貨公司，每一朵花都長得完美無瑕，沒有枯萎的邊緣，沒有蟲咬的痕跡，當然，也沒有氣味。我們用演算法填補了創作者的缺席，以為這就是進步，到頭來卻只是在製造一場場精緻的視覺與聽覺詐欺。現在連最講究情感共鳴的音樂都要跟進了，把歌手的聲線變成一種可以被任意摺疊的素材，這跟我們在視覺版面上玩弄的那些參數，本質上又有什麼差別？
有些人說，這是 democratizing creativity，讓每個人都能成為創作者。聽聽就好，這不過是行銷術語，目的是要把創作的門檻踩成地平線，好讓所有人都能在這種低溫的環境裡持續產出廢料。當所有東西都可以被一鍵生成，當情感被演算法自動補完，我們還剩下什麼是真正屬於「人」的痕跡？那些在畫面裡轉瞬即逝的光斑，或是聲音裡不經意的一次顫抖，曾經是藝術之所以動人的關鍵，現在呢，只不過是機器為了追求所謂的「真實感」，而刻意塞進去的計算誤差。
看著這些所謂的合作條款，那些收益分成協議冷冰冰的，像是給藝術屍體穿上的一套華麗制服。如果音樂和影像變得像快餐一樣，按個鍵就能根據當下的心情產生對應的口味，那我們對世界的感官是不是也會隨之退化？我並非抵制這些工具，工具本身無罪，罪在我們過於懶惰，以至於把整個人生體驗的詮釋權，都交給了這些只知道概率分配的軟體。
我記得有個畫師朋友，看著一堆用這類技術疊出來的圖像，說他感到的不是威脅，而是一陣無端的疲憊。那種疲憊來自於對平庸的極度恐懼。當市面上充斥著這些無須費力就能取得的完美作品，真正的掙扎、真正的痛苦、那些無法被參數化的轉折，反而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我們正在親手刪除生活中那些不平滑的紋理，試圖將世界打磨成一個平坦的、可預測的、無限循環的迴路。
也許再過不久，連這段文字都不再需要由我親手敲下，機器會分析出什麼樣的語氣最能引起共鳴，什麼樣的節奏最容易讓人產生錯覺，然後精準地生成一段我「應該」要寫的話。到那個時候，如果我們對這一切都感到滿意，甚至覺得這就是我們想要的未來，那我們是不是也該問問自己，到底是什麼時候，我們決定放棄成為那個能製造缺陷、能感知痛苦的活人了？當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一種可以被量化的資產，當「聽」與「看」都成了數據交換的一環，我們還剩下什麼，是值得在那一小方螢幕之外，被真實地觸摸與感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