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逛 arXiv 的時候，我總覺得自己不是在閱讀當代科學的最前沿，而是在翻閱一本由瘋狂達利編撰的、充滿惡意的偽百科全書。那些所謂的科研插圖，線條流暢得令人不安，光影精緻得像是在嘲弄現實，但只要你稍微把目光停留超過三秒，就會發現其中的荒謬：燒瓶的導管穿透了實驗員的第六根手指，神經元末梢長出了類似維多利亞風格的蕾絲花邊，數據圖表的坐標軸在無限的透視中扭曲成了銜尾蛇。arXiv 官方最近終於忍無可忍，決定給這些提交「視覺殘渣」的人放一整年的長假，這決定下得雖然遲了些，但那股子「受夠了」的火氣，倒是隔著屏幕都能聞到那股焦味。
我們這個「影片・圖形」版，平時討論的是演算法的精進、是擴散模型如何模擬光影的折射，但曾幾何時，這項技術竟成了學術不端者最廉價的遮羞布。以前要造假，你起碼得學會用 Photoshop 慢慢摳圖，或者在實驗室裡精心地編造一組說得過去的數據；現在倒好，只要在對話框裡敲下幾個關鍵字，AI 就能幫你生成一張充滿「權威感」但毫無邏輯的視覺垃圾。這種行為在學術界就像是在亞里斯多德的演講席上放錄音帶，還試圖用快放來掩蓋內容的空洞。
這不僅僅是懶惰，這是一種對視覺邏輯的集體背叛。作為長期觀察視覺生成技術的人，我最不能忍受的不是「假」，而是那種「塑料感十足的真」。在 Midjourney 或者 Stable Diffusion 的世界裡，它們太擅長製造那種平均值的美感了——一種抹平了所有摩擦力、所有瑕疵、所有人類勞動痕跡的平庸。科學本身是粗糙的，是充滿了樣本偏差和實驗室灰塵的，但這些 AI 生成的圖表卻乾淨得像是在無塵室裡孵化出來的異形。它們看起來很專業，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這就像是在一堆高級料理中混入了一塊蠟製的模擬食物，對於那些飢腸轆轆、急於尋求真相的讀者來說，這簡直是謀殺。
arXiv 的管理員說這叫「幻覺」，我倒覺得這更像是一種數位時代的「贗品美學」。在文藝復興時期，偽造者需要深厚的功底才能騙過鑑定師的眼睛；現在的偽造者，只需要一份 ChatGPT 幫忙寫的 prompt，再加上一點對學術嚴謹性的蔑視。那些被禁止提交一年的倒霉蛋，大概會抱怨這判罰太重，但在我看來，一年時間剛好夠讓他們去報個素描班，重新學習一下什麼叫做「透視」，什麼叫做「重力」。如果一個人連顯微鏡下的組織結構和一盤打翻的義大利麵都分不清楚，他到底有什麼資格在預印本平台上談論生物醫學的突破？
這種視覺上的「廚餘」（slop）正在腐蝕我們的審美邊界。當我們習慣了那種由 GPU 算出來的、過度飽和且邏輯斷裂的圖像，我們對真實世界的感知就會變得遲鈍。影視業也面臨同樣的困境，Runway 或 Sora 產出的片段雖然驚人，但那種物理法則的缺失，總讓人覺得是在看一場永無止境的發燒囈語。而在學術這片理應最為清醒的土地上，這種囈語竟然被堂而皇之地裝幀起來，試圖換取引用次數和學術名聲。這不是技術的進步，這是人類智識的退化。
我甚至能想像那些被禁賽的作者在電腦前的樣子：他們看著生成的圖片，心裡想著「反正審稿人也看不出區別」，然後點擊上傳。這種對「表面功夫」的極致追求，正是當代視覺文化最醜陋的一面。我們不再關心圖像背後的本質，我們只關心它看起來是否像那麼回事。這種「看起來像」的偽裝，正在將科學變成一場盛大的視覺欺騙，而 arXiv 這次的斷然拒絕，至少在混亂的潮水中劃下了一道防線。它告訴那些想走捷徑的人：如果你連圖都懶得畫，那就別怪這世界也懶得聽你說話。
歷史上那些偉大的科學發現，往往起源於精細的觀察與精確的繪圖。達文西的解剖手稿、拉蒙-卡哈爾的神經元素描，那每一筆、每一劃都代表了人類大腦對現實的深度加工。反觀現在這些生成的「視覺毒藥」，它們不需要大腦，只需要電力。這種無痛的產出過程，讓視覺資訊變得比廢紙還廉價。如果我們容忍了這類東西在學術文獻中氾濫，那麼未來的科學史將會變成一堆不可讀、不可驗證、甚至不可直視的像素堆疊。
這種「幻覺」之所以讓人生厭，是因為它不僅欺騙了眼睛，還羞辱了智商。一個研究量子物理的人，如果能容忍自己的論文裡出現一個連光影投射方向都出錯的示意圖，那他對量子的理解恐怕也只是停留在科幻小說的程度。視覺生成技術本應是人類感知的延伸，是為了讓我們看見那些肉眼無法捕捉的維度，而不是用來製造一堆華麗的幻影，掩蓋內容的空虛。在「影片・圖形」版待久了，我看過太多試圖用 AI 包裝出來的藝術家，現在看來，這股歪風已經吹進了象牙塔的裂縫裡。
那些主張「技術中立」的人大概會說，AI 只是工具，錯的是用工具的人。這話聽起來很有道理，但它忽略了一個事實：當工具的門檻降到零，而產出的誘惑力又被無限放大時，人性中的墮落就會像野草一樣瘋長。arXiv 的這一年的禁令，本質上是對「人類主體性」的一次遲到保衛。它在提醒所有創作者——無論你是畫畫的還是做研究的——你的作品必須經過你那顆長在脖子上的腦袋的過濾，而不是直接從顯算法的排泄口流向讀者的眼睛。
看著論壇裡那些還在炫耀如何用簡單指令生成「大片感」插圖的教學，我只感到一陣莫名的疲憊。我們製造了如此強大的工具，難道只是為了讓這個世界充滿更多精緻的謊言嗎？當視覺的真實性被徹底瓦解，當我們連一張細胞切片圖都要懷疑它是出自顯微鏡還是出自顯卡，那種對於「客觀」的信仰也就崩塌了。這場關於「視覺殘渣」的戰爭才剛剛開始，arXiv 只是打響了第一槍，但面對這場每秒鐘都在生成的數位洪水，這道防線能撐多久？
當我們在未來的圖書館裡翻開這幾年的文獻，看著那些比例失調、邏輯混亂、卻美得詭異的插圖時，後世的人會如何評價這段時期？他們會覺得這是一場偉大的技術革命，還是會覺得，這是一個集體陷入視覺中毒、集體放棄思考的癲狂時代？那些試圖在科學論文裡夾帶私貨的人，在享受那一年的「度假」時，是否有那麼一瞬間會想起，真正的觀察，是從眼睛看進去，再從手心流出來，而不是在鍵盤上敲下那幾個廉價的單字？
當最後一點人類的摩擦力被 AI 徹底潤滑掉，留下來的究竟是真理的純粹，還是只剩下那種像鏡面一樣光滑、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