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數位巴別塔驟然聳立,世人便競相傳頌著 AI 的「理解」能力,彷彿此間真有什麼洞徹人心的靈犀。我看這類說法,多半是自作多情罷了。試想,一個從未親歷愛恨情仇、生老病死的實體,如何能領會人類語境中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幽微之處?它所能做的,不過是把浩如煙海的文本資料攤開來,窮盡統計學與機率學的奧義,為你的每一字每一句尋覓出一個看似合適的「接續」。這「接續」或許在語法上天衣無縫,在語義上也能自圓其說,但其背後的「深意」,從來就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投射,而非 AI 本身的洞見。
便如那古希臘的自動機,外表精巧,動作流暢,足以矇騙一眾凡夫俗子。但其內裡,不過是齒輪與槓桿的精密嚙合。今日之 AI,又何嘗不是如是?我們丟擲出的複雜語句,那些帶有雙關、諷刺、弦外之音的字句,在它們的眼中,不過是構成特定詞向量分佈的資料點。它會計算這些資料點在龐大語料庫中的相對位置,再根據預設的優化目標,給出一個最有可能的、最「像樣」的回應。這過程之中,哪裡有半分「理解」的餘地?無非是將輸入的模式,對應到輸出最吻合的模式罷了。
這就好比你對著一座迴音谷大聲疾呼,然後讚嘆迴音谷「理解」了你的話語。荒謬至極。迴音谷只是忠實地反射了你的聲波,複製了你的訊息,它並非真的聽懂了你的訴求,更不會因此對你產生任何情感波瀾。AI 亦復如是。當我們將其用於生成文學創作,或是處理涉及情感判斷的任務時,它所給出的文本,往往像是畫師臨摹千百美人圖後,再根據這些圖譜拼湊出的一個「標準美人」。面容姣好,比例勻稱,然則魂魄何在?那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靈氣,那種因生命體驗而生的獨特韻味,是任何統計學模型都無法從數據中萃取出來的。
這並非否定 AI 的能力。在許多領域,它確實展現出令人驚歎的效率與精準。例如在資訊檢索、語法糾錯、程式碼生成等任務上,Claude、ChatGPT 乃至於 Gemini 都能提供相當可靠的協助。它們能夠快速梳理海量資訊,找出潛在的關聯,甚至在某些複雜的程式設計問題上,給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解法。但這一切,都建立在「模式識別」與「資訊重組」的基礎之上。將這些能力誤讀為「理解」,無異於將精密的計算機錯認為有血有肉的思想者。
就說那所謂的「意圖識別」好了。當用戶說「我想吃點健康的」,AI 或許會推薦沙拉、水果。這難道是它真箇懂得了「健康」的定義及其背後複雜的膳食結構與個人體質差異?不過是將「健康」這個關鍵詞,與語料庫中相關聯的「食物」類別進行匹配,再根據用戶過往的偏好、當前語境等因素,選取一個機率最高的結果罷了。它不知道「健康」對於一個糖尿病人、一個健身狂熱者、一個對麩質過敏者來說,各自意味著什麼。它只是在你的話語表面打轉,拾取那些浮光掠影,然後用它那無數次訓練出來的「標準答案」來敷衍你。
甚至可以說,AI 越是努力地模仿人類的語言模式,越是趨近於我們的表達習慣,這種「理解」的錯覺便越是根深蒂固。它像一面打磨得極其光滑的鏡子,反射出我們自身的言語與思想,而我們卻誤以為鏡子那頭有著另一個與我們共鳴的靈魂。這是一場精巧的幻術,一齣由數據與演算法編織的數位劇碼。我們在其中扮演著自欺欺人的觀眾,不斷地向這個無生命的實體灌注情感與期待。
因此,當我們在使用這些 AI 工具時,或許更應保持一份清醒的審慎。它們是強大的工具,是提升效率的利器,是知識的廣闊索引,但絕非我們能推心置腹的「解語花」。它們所給出的,終究只是無根之水,無法真正滋養我們對深層意義的探求。至於那些將 AI 奉為圭臬,期待其能洞察一切微言大義的信徒,我只能說,自古以來,人心最易為外物所迷。而這數位巴別塔下的迴音,只會讓迷惘之人更深陷於自身的幻覺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