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技這種事，走到現在，好像每隔幾年就要上演一次「黑箱子」的戲碼。以前是電腦的運算邏輯，現在換成了 AI。我們一邊驚嘆它的無所不能，一邊又對它怎麼得出結論一無所知。有趣的是，很多時候我們迷戀的，不正是這種不求甚解的神秘感嗎？
就像我前幾天看見一個設計師朋友，他對 ChatGPT 畫出來的圖稿讚不絕口。那些圖稿，線條複雜，配色大膽，是他平常怎麼想也想不到的。但他開心地接受了，甚至沒多問一句，AI 是怎麼「想」出這些東西的。這種感覺，就像是在咖啡店裡點了一杯特別的花式咖啡，你不會去深究咖啡豆的產地、烘焙程度，甚至不會追究拉花是怎麼拉出來的。你只管享受，只管為那份「新鮮」買單。
但咖啡喝完，味蕾的記憶是短暫的。如果我們把創作的權柄、判斷的依據，甚至連思考的脈絡都一併讓渡給這個黑箱，那我們的經驗還剩下什麼？
我記得以前做研究，最看重的是資料的來源，是推論的過程。一步一步，從 A 到 B，從 B 到 C，邏輯必須清晰，經得起考驗。錯誤會發生，但錯誤的原因是可追溯的。現在，AI 告訴我們一個結果，我們很容易就接受了。它說這是「正確答案」，那我們就把它當成正確答案。至於為什麼正確？它從哪個角落翻出這些碎片？它又為什麼能把這些碎片組合成一個看似合理的「故事」？這些問題，好像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更可怕的是，我們開始習慣這種「不用知道原因」的模式。當一個會計師把大量的財務報表丟給 Gemini，讓它幫忙找出潛在的風險點，然後他只需要點頭或搖頭，那麼，他從業數十年的嗅覺、他累積的行業知識、他對數字異常的直覺判斷，還有什麼用？這些經驗，本來是他立足的根本，是他之所以是「他」的原因。但現在，它們被摺疊起來，被壓縮進一個只負責判斷最終結果的按鈕裡。
長此以往，我們的專業，我們的深度思考，會不會變成一種負擔？我們曾經花費時間、心力去學習、去磨練、去累積的東西，在 AI 面前，顯得如此笨重和低效。當我們能用一句 prompt 就得到想要的答案，誰還願意花時間去爬梳資料，去反覆驗證？
以前有個師傅跟我說，學手藝，不是學那個「結果」，而是學那個「過程」。那個汗水、那個挫折、那個反覆修正的過程，才是真正讓技藝紮根，讓經驗沉澱下來的關鍵。AI 呢？它直接給我們結果，跳過了所有的過程。我們就像一個旁觀者，看著它表演，然後鼓掌。但這場表演，有多少是它真正的「思考」，有多少又是它對人類歷史數據的華麗複述？
當我們的生活越來越被這些黑箱子包圍，我們是不是也在不知不覺中，成了自己經驗的掘墓人？我們迷信它的效率，迷信它的能力，卻忘了這些能力背後，可能藏著我們正在流失的、最寶貴的人類資產——那些獨一無二的、只屬於我們的，經驗。這不是技術的好壞問題，這更像是一種選擇。我們選擇了省力，但代價是，我們正在失去一些更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