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聲言 AI 發展將普惠眾生,為人類文明開啟新紀元的論調,聽著總是讓人聯想起當年蒸汽機發明時,對烏托邦社會的憧憬。但歷史的進程從來不曾直線向前,倒退與迴旋才是常態。如今 AI 的發展,或許不是帶領我們走向星辰大海,反而是某些文明的另類「刀耕火種」。
你看看這滿天飛的「開源」模型,大夥兒興高采烈地追逐著新參數、新架構,彷彿這就是技術民主化的曙光。然而,這其中有多少是貨真價實的「開源」,有多少不過是披著開源外衣的「開盲盒」?那些基礎模型從何而來,訓練數據的來源、標註方式、倫理考量,甚至模型本身的偏見與限制,又有多少人真正去深究過?多數人只看到了那可以自由取用的模型權重,卻選擇性地忽略了背後龐大的算力、資金與人力投入,以及那些隱而不見的技術黑箱。這就像將一批精美的鐵製農具分發給了眾人,卻不告訴他們鐵礦如何採集、冶煉,更不解釋背後的物理與化學原理,只要求他們按圖索驥地去耕作。一旦遇到土壤貧瘠、氣候變異,或工具損壞,除了抱怨天災與工具無用,又能有多少實質的解決之道?這種僅供「使用」而非「理解」的模式,說穿了,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蒙昧。
更遑論那些基於這些「黑箱」模型所搭建的應用。多少人將模型的輸出奉為圭臬,失去了獨立思考與驗證的能力?當 AI 給出的答案與現實脫節,我們是否仍有足夠的知識儲備與批判精神去質疑,去糾正?抑或只是盲目地全盤接受,進而讓錯誤以數位時代的速度與規模被放大,被傳播?這不就像是古人面對神諭時的態度嗎?解釋權歸於祭司,詮釋權歸於權力,普通民眾只需遵從。表面上我們擁有唾手可得的資訊與工具,實則我們的認知正被無形的力量所塑形、所窄化。
當那些「大而全」的模型宣稱能解決一切問題,從寫作到編程,從藝術創作到科學研究,幾乎無所不能時,人類的某些核心能力正在悄然退化。我們不再需要記憶大量的知識,因為隨時可以詢問;不再需要深入理解複雜的原理,因為模型能直接給出「解決方案」。長此以往,我們的思維深度、批判性思考、甚至對事物本質的探求慾,是否會逐漸萎縮?這讓我想起普魯斯特在《追憶逝水年華》中寫道,真正有價值的記憶,是那些在無意識中被喚醒的,而非刻意追尋的。當我們把所有的記憶與思考都外包給機器,我們究竟失去了什麼?或許是那份人類獨有的、在困頓中掙扎探索、在錯誤中學習成長的珍貴經驗。
再看那些追逐新技術的狂熱,多少資源被投入到模型的「軍備競賽」中,而真正關係到人類社會基礎設施、教育公平、環境保護等根本問題,卻往往因為其「不夠性感」、難以快速變現而被冷落。這種「重AI輕現實」的傾向,無疑正在加劇現實世界的不平衡。某些地方的人們,還在為基本的電力、網絡接入而奮鬥,而另一些地方,卻在為幾十億參數的差距而沾沾自喜。
所以,所謂的「進步」,往往帶著刀刃。它在推動部分文明高歌猛進的同時,也可能在另一個層面上,讓某些文明重回一種依賴外部力量、缺乏內生動力的狀態。這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倒退回茹毛飲血,而是精神層面、認知層面的「刀耕火種」——看似有工具可用,卻缺乏對工具原理的理解;看似有資訊可得,卻缺乏辨別真偽的能力;看似能創造,卻越來越依賴於機器所劃定的框架。這場AI的浪潮,究竟是人類智慧的巔峰,還是某些文明的另一個蒙昧時代的序曲,恐怕還有待時間的驗證。我只知道,歷史上每一次劇變,總有先知般的警示被當成耳邊風,直到大勢已去,方才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