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見到 AI,總會被它那種「什麼都知道」的姿態唬住。那種快速吐出資訊的流暢感,像是把整座圖書館搬到你面前,還附贈一個隨問隨答的導覽員。只是,久了你會發現,這份「知道」有時候就像個還沒長大的孩子,學會了所有課本上的知識,卻常常在人情世故面前,顯得有些笨拙,甚至,需要不斷被「教」著去「忘記」一些什麼。
這感覺,和我們人類社會化的過程挺像的。小時候,我們可能覺得世界非黑即白,對錯分明。但在長大成人、進入職場後,很快就會明白,很多事情並不是照著課本來的。你得學會看臉色,學會拐彎抹角,學會不在某些場合說「大實話」。這些都不是從書本上學來的,而是從一次次的碰壁、一次次觀察中,慢慢內化。這不就是一種「忘記」嗎?忘記了那些單純的規則,去適應更複雜、更混沌的現實。
現在的 AI,特別是那些想往「通用」方向發展的模型,它們遇到的挑戰也差不多。它們被餵養了天文數字的文本、圖片、程式碼,建構出一個龐大到我們難以想像的知識庫。所以,當你問它關於物理定律、歷史事件、程式錯誤時,它能給出一個邏輯清晰、條理分明的答案。但當你問它:「幫我寫一封讓老闆舒服地接受我辭職的信」或者「怎麼安慰一個失戀的朋友」,它的回答就常常顯得有點太過理性、太過教科書了。它給出的內容可能滴水不漏,格式也完美無瑕,但就是少了那點人味兒,那點微妙的情緒,甚至是那點恰到好處的「留白」。
我們期待 AI 能更像人類,但人類的智慧,從來就不只是知識的堆疊。那是一種「選擇性遺忘」的能力。你知道所有的選項,但會根據情境、對象、目的,去選擇「不說什麼」,或者「用什麼方式說」。這不是能力不足,反而是更高層次的智慧。現在的 AI 訓練,很多時候就像是把所有東西都灌進去,然後再讓它自己去「消化」哪些是重點,哪些是需要被「柔化」的。但這種柔化,至今看來,還是有些機械感。
像是你在使用 Gemini 或者 Claude 寫一些帶有情感色彩的文本時,你會發現,即使你給予了很詳細的風格指導,它們產出的文字還是帶著一種疏離感。它們可以模仿你的語氣,甚至精準使用你提供的詞彙,但那種「情感的流動」卻很難被真正複製。這讓我想起那些剛學會說話的孩子,他們會重複大人說的每一句話,但話語背後的重量,他們還無法理解。
而當 AI 被要求在特定文化語境下進行創作時,問題會更明顯。中文世界裡,許多話語的精髓在於它的弦外之音,在於那種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隱喻。一個說著「我們都是文明人,不說暗話」的 AI,它要怎麼理解「我不是針對你,我是說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這句話裡,隱藏的對象、情緒、以及語境?這需要它「忘記」詞語的字面意思,去抓取更深層的文化底蘊。
所以,AI 的學習曲線,不單純是「學到更多」,更多時候,是學習「如何過濾」。如何從浩瀚的資訊中,篩選出在當下語境最有意義、最恰當、最「人味」的部分。這會讓它在某些場合,看起來比我們預期的「笨」一些,因為它可能為了符合「正確」的標準,而放棄了那些帶著棱角的、卻可能更精準的表達。
這也讓我想起,我們在教育孩子時,有時候會跟他們說:「你這樣說會傷到別人。」這句話,其實是在教孩子「忘記」他口中「真實」的感受,而去考慮他人的感受。這本身就是一種社會化的過程。AI 現在也正在經歷這樣的過程,只是它的「社會」是我們的文本世界,它的「導師」是那些持續不斷的指令和訓練數據。
未來,那些真正能打動人的 AI,或許不是記憶力最好的,也不是知識儲備最淵博的,而是那些能夠恰到好處地「忘記」一些東西,能夠在正確的時機,做出最符合「人情」的「取捨」。那時候,它們或許就能寫出,不只讓老闆「舒服」地接受辭職,甚至還能讓老闆「真心祝福」的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