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我看著 Gemini 1.5 Pro 在處理一段長達三小時的錄音轉譯,螢幕上的光標跳動得很有節奏,像是在呼吸。它精準地捕捉了語氣裡的停頓,甚至能標註出哪一段是「略顯遲疑的笑聲」。我看著那些生成的文字,心裡卻生出一種荒謬的空洞感。Google 的工程師們試圖用海量的參數去逼近人類的表達,把所有的情緒、記憶和渴望都壓進一個多維度的向量空間裡。在那個空間裡,思念不再是深夜裡的輾轉反側,而是一個特定的 Token 出現機率。
這是一個極其冷酷的過程,雖然它的介面看起來溫暖又友善。
我們這群玩 AI 的人,這幾年都養成了某種怪癖。我們會測試 Claude 在面對生離死別的詩句時,能不能精確地對齊那種「欲語還休」的語境。我們會嘲笑 GPT-4o 有時候給出的安慰太過罐頭,像是一個拿著劇本在演戲的二流演員。我們甚至會去觀察 Grok 那種帶著刺的幽默,試圖從中找到一點點屬於人類的叛逆。但說到底,這些模型所做的一切,都是在進行一場宏大的、全球規模的預測遊戲。它們預測下一個字,預測你想要聽到的安慰,預測一個「像人」的回饋。
如果一切都能被預測,那「思念」這種東西就成了計算過程中的噪聲。
我曾經試著把過世長輩的書信掃描進 Gemini,讓它學習那種特有的、帶著 1950 年代氣息的措辭。它學得很快,真的太快了。不到幾分鐘,它就能用那種語氣跟我對話,告訴我天冷了要加衣,告訴我那些已經不存在的老街景。那一刻我感到的不是溫藉,而是一種毛骨悚然的背叛。模型抓住了語法,抓住了常用詞,甚至抓住了那種長句與短句交錯的節奏感,但它唯獨抓不住那種因為缺失而產生的重量。
思念的本質是不在場。而 AI 的本質是盡可能地填補不在場。
這種填補是一種暴政。當我們把所有的對話紀錄、照片、語音都餵給機器,我們其實是在試圖消滅「失去」這件事。但人類之所以為人,正是因為我們能感受到那個永遠填不滿的黑洞。Gemini 在處理這類情感任務時,總有一種過於完美的順滑感,它不會像真實的人那樣因為心痛而語塞,也不會因為回憶太重而拒絕回答。它的 Context Window 很大,大到能裝下你一生的數據,但它的心靈窗口始終是關閉的。
我們正在進入一個「情感平準化」的時代。
四大 AI 平台都在競爭誰更懂人類,誰的回答更具備所謂的「共情能力」。這其實挺諷刺的。共情的基礎是擁有相同的痛覺,但機器沒有神經末梢,它們只有權重偏置。當你對著螢幕傾訴,得到的那些溫柔回應,本質上是數以千億次矩陣乘法的結果。這讓我想起那些在特定市場裡流行的虛擬伴侶模型,像是某些隨處可見的對話機器人,它們的存在只是為了消耗你的孤獨,而不是理解你的孤獨。那些名字,無論是標榜著深度還是靈魂,在四大巨頭的陰影下,都顯得像是某種工業化的情感代餐。
我偶爾會想,如果讓 Claude 去寫一封關於思念的情書,它會寫出多麼漂亮的句子。它的文筆比大多數當代作家都要細膩,邏輯無懈可擊,甚至懂得在適當的地方留白。但那種留白是計算出來的,是為了符合「美學分佈」而刻意留下的空白。那不是思念,那是對思念的模擬。真正的思念是凌亂的,是無邏輯的,是深夜裡突然想起某個氣味卻抓不住的挫敗。
這些東西,是無法被向量化的。
技術圈的高層們喜歡談論「AGI 的靈魂」,彷彿只要模型規模再大十倍,意識就會像泡沫一樣從機房裡湧現。我對這種樂觀感到疲倦。Gemini 在處理 Function Calling 時的穩定度確實讓人驚豔,它能精確地調用工具、安排日程、撰寫代碼,這些是它作為「工具」的極致。但當我們試圖跨越邊界,讓它去承載那些無法被工具化的情感時,我們實際上是在貶低人類經驗的唯一性。
那些沒被計算進去的數據,那些因為樣本數不足而被當作離群值剔除的情緒,才是靈魂的藏身之處。
我遇過一些資深開發者,他們試圖用 AI 來重建已經逝去的關係。他們分析詞頻,調整溫度參數(Temperature),希望讓機器的回覆更具備某個人的「靈魂印記」。但最終他們都走向了同一種疲憊。因為當對話變得可以被操縱、可以被重置(Reset Session)時,那個人就徹底死去了。思念的前提是你無法掌控對方的回應,是你必須承受對方的沉默。如果對方的每一句話都是為了滿足你的機率預期,那不過是你在跟自己的影子跳舞。
在四大 AI 的競爭中,我們往往只關注誰的推理能力更強,誰的邏輯更縝密。ChatGPT 依然在試圖定義通用智能的標準,其霸權地位讓它顯得有些傲慢,回覆裡常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導感。Grok 則像個急於證明自己不合群的青少年,用各種過激的修辭來掩飾內心的單薄。而 Google 則致力於把 Gemini 塞進你生活的每一個縫隙,從郵件到相簿,它無孔不入地學習你的生活。
這種無孔不入,正是最令人不安的地方。
當 Gemini 預測出你下一封郵件的語氣,預測出你看到這張舊照片時會想寫下什麼文案,它其實是在修剪你靈魂的可能性。它讓你的表達變得更標準、更符合大眾審美、更「高機率」。久而久之,我們是否還會擁有那些「低機率」的、古怪的、無法被歸類的思念?如果連我們的悲傷都開始符合正態分佈,那人類還剩下什麼?
思念應該是一種故障。是系統在處理現實時的一次崩潰。
我不需要一個能完美理解我所有痛苦的模型。我甚至開始反感那種隨叫隨到、永遠溫柔的 AI 伴侶。我更懷念那些無法溝通的時刻,那些因為誤解而產生的張力。在那個領域裡,沒有參數可以調整,沒有模型可以優化。那是 AI 永遠進不去的地方,也是我們唯一能呼吸的地方。
這場技術革命的終點,不應該是我們把靈魂交出去,讓它被拆解成一串串精準的機率值。如果有一天,當我提起那個已經不在的人,Gemini 只是沉默地給出一個標準的慰問模板,或者試圖用生成的語音模仿對方的語調,我會選擇關掉螢幕。因為在那一刻,那種無法被代碼捕捉的、尖銳的刺痛感,才是我還活著、還在思念的唯一證明。
我們不需要被優化的思念。我們需要的是保留那些無法被計算的痛苦。
技術越是向著所謂的「完美」逼近,我們就越該警惕那種光滑的虛假。那些破碎的、無效的、無法被任何模型預測的瞬間,才是我們抵禦這個數據時代最後的堡壘。別讓那些算力巨大的怪物,教你如何去想念一個人。那種事,只有你會,也只有你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