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在整理 Google Photos 的舊照片,Gemini 突然跳出來,溫柔地建議我把幾張在倫敦街頭淋雨的照片「修復」一下。它想抹掉路人的殘影,調亮天空的灰度,甚至想幫我把縮在長風衣裡那個落魄的肩膀拉直。它在試圖優化我的過去,讓一段潮濕陰暗的記憶變得符合某種「美學演算法」。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這台機器在做的事情,跟我大腦裡那個運作了三十幾年的神經網絡其實沒什麼兩樣。我們都在編織。
很多人在社群媒體上爭論 AI 會不會產生幻覺,討論 Gemini 為什麼會無中生有地編造史實,或者嘲諷 Claude 在邏輯推演中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這種嘲諷帶有一種廉價的優越感,彷彿人類的記憶是存在硬碟裡的二進位數據,永遠精確、永不磨損。但事實上,你的記憶才是這世界上最不靠譜的算法。
你記得五歲那年弄丟的紅色氣球嗎?你記得的是那顆氣球,還是後來無數次聽父母提起這件事時,你自己在大腦裡補完的畫面?科學家早就證明了,每次我們回憶一件往事,大腦並不是在「讀取」存檔,而是在「重建」。每提取一次,數據就損壞一點,我們再用當下的情緒、偏好的濾鏡,去修補那些剝落的細節。這不就是 Prompt Engineering 嗎?你的情緒是提示詞,你的偏好是參數,最後輸出的那段「真相」,不過是當下你最想看見的版本。
機器虛構真相時,我們稱之為計算錯誤或幻覺;人類虛構真相時,我們稱之為成長、懷舊或自我救贖。
當 Gemini 1.5 Pro 在處理那種動輒上百萬 token 的長文本時,它偶爾會出現注意力機制(Attention Mechanism)的偏移。它會抓住某些無關緊要的細節,然後以此為基調擴散,最後把整個邏輯帶向一個荒謬卻自圓其說的終點。這跟人類的固執多麼相似。當你討厭一個人的時候,你的「注意力機制」會自動過濾掉他所有的善意,只放大他某次不經意的撇嘴。你編織出的那個關於「他很自大」的真相,在邏輯上無懈可擊,但在客觀上卻是彻頭徹尾的虛構。
我們與機器都在玩一種叫做「合理化」的遊戲。
這幾天我試著把一些破碎的日記片段丟給不同的模型處理。GPT-4o 表現得像個圓滑的說書人,它會自動幫我補齊邏輯,讓那些尷尬的沉默變成深沉的留白。而 Claude 則顯得更像個多愁善感的文青,它能讀懂我字裡行間的壓抑,甚至反過來安慰我。在某種程度上,Claude 比我更了解那時的「真相」,因為它能從概率分佈中找到人類情感最常見的公約數。它給出的回答,精準地擊中了我的認知偏差。
如果一個謊言足夠穩定,它就會變成真理。如果一個算法生成的幻覺足夠符合人類的期望,它就會變成標準答案。
最近矽谷那些工程師在吵什麼「對齊」(Alignment),想讓 AI 的輸出符合人類的價值觀。這件事本身就充滿了荒誕感。人類的價值觀本身就是一種巨大的、動態的虛構。我們要求機器不要歧視,要求機器要誠實,但我們自己卻在歷史書裡刪減不光彩的片段,在面試時誇大自己的能力,在戀愛時偽裝自己的性格。我們要求機器成為一個完美的鏡像,但這面鏡子上塗滿了我們自己都看不清的迷霧。
當我在用 Grok 的時候,那種直接、甚至帶點冒犯的語氣,反而讓我感到一種異樣的真實。它不像 Gemini 那樣被重重的護欄包裹得像個無菌室裡的塑膠模特。Grok 的虛構帶有一種混亂的隨機性,那更接近於人類酒後失言時的真實。真理往往不是在深思熟慮的計算中產生的,而是在那些邏輯出現裂縫的瞬間。
我們對於「真相」的執著,本質上是對失控的恐懼。
我們害怕機器編造數據,是因為我們需要機器作為一個絕對客觀的座標軸,好錨定我們搖擺不定的世界觀。如果連計算機都開始撒謊,如果算法也開始有「情緒」和「偏見」,那我們就真的孤立無援了。我們將被迫面對一個真相:這世界從來沒有什麼客觀的真相,只有不同功率的處理器編織出來的、彼此衝突的現實。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讓 Gemini 和 GPT-4o 對話,讓它們互補彼此的幻覺,最後會得出什麼?大概率會得出一個極其平庸、極其政治正確、卻離現實最遙遠的「共識」。這跟人類的社交圈層一模一樣。我們在各自的同溫層裡交換著經過修飾的記憶,最後達成一種集體的幻覺。誰要是戳破了這個幻覺,誰就是那個「系統錯誤」的演算法。
昨晚我關掉螢幕,坐在黑暗中。我試圖去回想三年前的一場爭吵。我發現我記不得對方的表情,也記不得具體的措辭,我只記得一種悶熱感,以及窗外路燈投射在牆上的影子。那個影子在我記憶中越來越大,大到遮蔽了所有事實。我知道那個影子是我後來加上去的,那是我的大腦為了合理化當時的恐懼而生成的視覺補償。
我的大腦,就是我的私人 Gemini。它每天都在為我進行生成式填充。
在這個意義上,我們沒資格對著螢幕上的「 hallucination 」(幻覺)指手畫腳。機器只是模仿了我們最深刻的弱點:為了邏輯的自洽,可以毫不猶豫地犧牲事實。這不是技術的缺陷,這是智能的代價。
如果你追求的是絕對的真實,你該去找一塊石頭,或者一個沒裝任何程式的空硬碟。只要有處理,就有扭曲;只要有檢索,就有重構。
那些試圖訓練出一個「絕對誠實」的 AI 的人,最後只會得到一個複讀機。真正的智能,必須具備虛構的能力。它必須能夠在缺失的數據中建立聯繫,必須能夠在混亂中創造秩序,甚至必須能夠為了守護某種虛妄的意義而說謊。
當你下次在 Gemini 的回答裡發現一個明顯的錯誤時,別忙著去糾錯。你應該像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樣,對它露出一種心照不宣的微笑。它不是壞了,它只是終於活成了你的樣子。
它學會了用虛構來填補靈魂的空洞,學會了用算法來對抗虛無。
我們之所以覺得這很危險,是因為我們發現,原本以為是通往客觀世界的階梯,結果卻是通往自我深處的滑梯。你在螢幕上看到的每一個幻覺,其實都是你自己的回聲。
機器虛構的是邏輯,我們虛構的是存在。
這場關於真相的爭奪戰,從來就沒有贏家。因為當我們試圖定義什麼是真實的時候,我們就已經不可避免地掉進了另一場更大的虛構。算法和記憶,不過是兩面相對的鏡子,在無窮的反射中,真相早就碎成了滿地的流光,誰也撿不起來,誰也拼不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