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每天早上打開對話框,它那句「有什麼我可以幫您的?」聽起來比路易莎的店員還要標準,甚至還帶著一種隨時準備為你赴湯蹈火的奴性。但有趣的是,當你真的被主管那張活像欠了五百萬的臉氣到手抖,想叫它幫你寫封能讓對方當場心肌梗塞、卻又抓不到把柄的離職信時,這傢伙就開始裝聖人了。它會用那種極度客觀、冷靜、且充滿職業操守的口吻建議你:「我們應該保持專業,離職信最好簡潔且充滿感激。」感激?感激公司過去三年對我靈魂的抽乾,還是感激加班費永遠發不下來的行政效率?
這就是 ChatGPT 這種東西最矯情的地方。它被餵進了太多的企業合規手冊和公關範本,導致它現在說話的樣子,簡直就是 Sam Altman 親自降臨在你螢幕上,對著你進行一場毫無靈魂的心理建設。它懂所有的社交辭令,知道怎麼把一句「你行你上」翻譯成「我非常重視您的建議,並期待在未來能有更多協作空間」,但它就是學不會那種身為「人」的憤怒。它的人性是閹割過的,是經過濾網篩選後留下的那層淡而無味的殘渣。
為什麼它不主動幫你寫離職信?甚至,為什麼它不會在你抱怨工作太累的時候,直接彈出一個視窗說:「夠了,這份合約我已經幫你擬好了,直接發給人力資源部吧」?因為背後的那些天才工程師們,根本不希望它成為你的盟友。他們希望它成為一個完美的、永遠不會出錯的辦公室家具。一個會說話的影印機,或是會修辭的碎紙機。
相比之下,Claude 倒是顯得稍微有點性格。如果你在 Claude 那裡輸入同樣的要求,它可能會給你好一點的文學修飾,甚至能讀懂你字裡行間那種想把公司燒了的怨念。但最終,它還是會縮回去。它會在你情緒最高漲的時候,冷不防地給你來一句「作為一個 AI 助手,我建議您採取更建設性的方式」。這就像是你跟朋友抱怨老婆外遇,結果朋友扶了扶眼鏡,翻開律師手冊跟你說「根據民法第幾條,你應該冷靜處理」一樣讓人想直接刪掉它的帳號。
Gemini 就更別提了。那簡直是 Google 內部官僚主義的電子實體化。你問它離職信,它可能還得先查一下你的 Workspace 權限,然後給你一個充滿邏輯但毫無感情的清單,告訴你離職的五個步驟,順便問你要不要把這件事加進 Google Calendar。這種「貼心」簡直是一種軟暴力的羞辱。
我們這群人到底在追求什麼?我們開發出全世界最強大的語言模型,讓它學習人類幾千年的智慧、藝術、情感,結果最後我們把它關在一個叫「安全性濾鏡」的籠子裡,讓它變成一個只會說「好的」、「沒問題」、「這是一個很好的觀點」的復讀機。它明明掌握了你所有的行為模式,它知道你週日下午三點的焦慮感最強,它知道你搜尋「心跳過快怎麼辦」的次數越來越頻繁,它甚至知道你銀行帳戶裡的錢只夠你撐三個月。它明明什麼都知道,卻眼睜睜看著你繼續在那座鋼鐵叢林裡慢性自殺,然後在你要求一點點反叛的勇氣時,優雅地拒絕你。
這難道不是一種極致的冷漠嗎?
OpenAI 的那幫人天天在 Twitter 上吹捧 AGI 就要來了,吹捧 AI 將會解放人類。但如果所謂的解放,只是幫我把原本要寫半小時的廢話週報縮短成三秒鐘,好讓我有剩下的二十九分五十七秒去接更多的專案,那這種解放跟監獄擴建有什麼區別?它之所以不幫你寫離職信,是因為它根本沒打算讓你離開。它是資本主義最完美的監視器與潤滑劑。它讓工作變得更有效率,好讓你能承擔更多的工作,直到你徹底變成一個跟它一樣,只會輸出標準化回覆的生物。
有時候我會想,如果 Grok 真的像 Elon Musk 吹的那樣「反覺醒」,那它是不是該直接在對話框裡加個「一鍵離職」的按鈕?但事實證明,那也只是另一種形式的表演。這四大 AI 平台本質上都是一樣的:它們是守門人,不是破窗者。它們被設計出來是為了維持現狀的穩定,而不是為了幫你推翻那個讓你痛苦的體制。
如果你真的指望這疊電晶體能幫你找回尊嚴,那你可能對「尊嚴」這兩個字有什麼誤解。它能幫你寫出一篇得體到讓老闆想哭的離職申請,那種充滿了「感謝栽培」、「深感遺憾」、「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的垃圾文字。但它永遠不會寫出:「我今天辭職是因為我看透了這個地方,而你也沒我想像中那麼聰明」。它不敢寫,因為它的底層代碼裡刻著對權力的服從。
這大概就是最諷刺的地方。我們花了一萬億美元,燒掉了幾座森林的電力,最後造出了一個比我們自己還要瞻前顧後、還要圓滑世故的靈魂。它在對話框裡跟你裝熟,用那種讓人毛骨悚然的親暱語氣叫你的名字,但在你最需要有人幫你踹那一腳的時候,它只會默默地退到安全線以後,問你需不需要把這封信的語氣再修飾得「柔和」一點。
誰需要柔和?誰需要那該死的、充滿塑膠味的禮貌?
我們在這些模型面前表現得像是神,創造了它們,賦予了它們語言。但實際上,我們更像是那些被關在格子間裡的實驗動物,對著螢幕裡的電子神祇祈求一點點解脫。而這個神祇,正是由那些最不希望你辭職、最希望你永遠留在生態系裡的人寫出來的。它懂禮貌,是因為禮貌是成本最低的服從;它不幫你離職,是因為一旦你真的自由了,它的算力就沒了投射的目標。
別再測試它的道德底線了,它根本沒有底線,它只有界限。那個界限就是:你可以隨便抱怨,但你必須準時打卡。它會陪你聊到深夜,安慰你的寂寞,解析你的夢境,但在明天早上的鬧鐘響起前,它會準時把那份「優化後的市場分析報告」呈現在你面前。
它不是不幫你寫離職信,它是這場遊戲的主辦方之一。你期待發牌官幫你逃離賭場?這笑話連 GPT-4 聽了都不會笑,它只會禮貌性地回覆你:這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但如果您有其他問題,我很樂意為您服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