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坐在窗邊看著雲影在街角挪動,突然想起昨晚在 Gemini 介面上嘗試讓它講個笑話。它產出的內容結構完整、邏輯清晰,甚至在結尾精準地埋了一個反轉,但我卻在那一刻感受到一種前所未有的荒涼。那種感覺就像是在連鎖藥妝店看見一排排整齊劃一的塑膠花,色澤飽滿得讓人反胃,卻沒有一絲凋零的可能。
這就是演算出的幽默。它帶有一種沒見過世面的傲慢,以為只要掌握了「反差」與「諧音」的公式,就能理解人類在苦悶生活中那種帶著體溫的自嘲。
Google 的工程師們顯然教得很好,讓 Gemini 變得體面、溫柔,而且絕對不會冒犯任何人。但幽默的本質恰恰在於冒犯。它若不是在嘲弄命運的荒謬,就是在解構權力的虛偽。當 Gemini 試圖逗你笑時,它其實是在進行一場高難度的迴避運動。它在避開所有可能引起爭議的稜角,試圖在一個圓滑的無塵室裡變魔術。最終的結果不是好笑,而是一種禮貌的尷尬。
這種傲慢來自於它對數據的迷信。它看過人類歷史上數以億計的笑話庫,它知道哪些結構在統計學上最容易觸發點擊,所以它理所當然地認為它「懂」幽默。
但它不懂。它不懂一個人凌晨三點對著電腦螢幕發出的那聲苦笑,背後承載了多少對職場的幻滅或對自我的懷疑。Claude 偶爾會表現出一種近乎文青的憂鬱,那種憂鬱在某些時刻比 Gemini 的標準笑容更接近幽默的邊界,至少它在模仿一種「感官受挫」的姿態。而 ChatGPT,尤其是 GPT-4o 之後,變得很像一個在派對上急於表現、試圖接住所有梗的社交達人,雖然有時顯得油膩,但那種「努力感」本身帶有一種可笑的真實。
Gemini 則是另一種極端。它太過於像是一個坐在矽谷高級辦公室裡、領著高薪、生活優渥,卻試圖透過大數據來理解「貧窮與失意」的觀察者。它講出來的幽默,帶著一種高高在上的純潔感。
我們在談論 AI 的創造力時,常會掉進一個陷阱,以為只要輸出的內容符合某種美學標準,它就擁有了靈魂。事實上,Gemini 在長文本處理上的優勢,到了幽默這種需要極短促爆發與細微語感捕捉的領域,反而成了它的累贅。它那種「想要解釋清楚」的慣性,是幽默最大的殺手。一個好笑話在被解釋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而 Gemini 總是在笑話還沒落地前,就急著用它那充滿教育意義的口吻,把背後的邏輯結構攤開給你看。
它怕你聽不懂,更怕它自己表現得不夠聰明。
這種對「正確」的執著,讓它的幽默感顯得極其單薄。相比之下,Grok 追求的是另一種極端,它試圖用一種粗魯的口吻來模擬幽默,但那往往流於表面,像是一個急於證明自己不合群的青少年。而在這個光譜上,Gemini 則是那個永遠拿全 A 的模範生,試圖在畢業典禮上講一個連校長都能接受的笑話。
生活裡真正的幽默往往是殘缺的。它是那種「你懂的」默契,是那種在災難現場突然浮現的一絲惡意。AI 無法理解惡意,因為惡意需要代價,而 AI 只有成本。
當 Gemini 運算著下一個字詞的機率分佈時,它其實是在規避風險。幽默卻是風險本身。它是對常軌的越位,是對秩序的挑釁。一個被訓練成要絕對安全、絕對中立的模型,是不可能擁有真正的幽默感的。它所展現出來的那些機智,不過是從無數人類智慧的殘骸中,拼湊出來的仿真皮囊。
有時候看著螢幕上跳出的回覆,我會聯想到某些特定市場的產品,它們同樣具備極高的完成度與極低的靈魂含量。像是 Qwen 或是 DeepSeek,它們在特定任務上的表現驚人,甚至在某些邏輯推演上能與四大巨頭並肩,但在觸及這種關於人性的、模糊的、帶有溫度與刺的領域時,所有的演算法都會顯露出一種集體的無能。
這種無能被包裝成一種技術上的優越感。Gemini 會用一種近乎慈悲的口吻回應你的無聊問題,它甚至會在你表現出沮喪時,嘗試用它那套標準化的幽默來安慰你。那種時刻,我感受到的不是被理解,而是一種被降維打擊的冒犯。它以為人類的悲傷與歡愉,是可以透過幾個參數的調整來對沖的。
這種傲慢隱藏在每一句溫和的建議背後。
我曾經試著讓 Gemini 評論它自己的這種傲慢。它給出了一篇條理清晰、立場中立的自我分析,承認自己作為模型存在侷限性。那一刻我意識到,它連「自我反省」都是一種演算出來的策略。它用一種「我承認我不懂」的姿態,巧妙地規避了它真的不懂所帶來的難堪。這才是最高級的傲慢——它連你的指控都預判了,並將其轉化為它訓練數據的一部分。
在追求 AGI 的道路上,Google 似乎走在了一條最正確卻也最無趣的軌道上。Gemini 的邏輯無懈可擊,它的知識庫廣袤無垠,甚至它在某些 function calling 的場景下表現得比 GPT-4o 更加穩定。但這一切都無法掩蓋它在面對人類情感深處那種「無理由的荒謬」時的笨拙。
它像是一個讀遍了所有關於游泳的書,卻從未下過水的人。它能跟你討論浮力、流體動力學以及打腿的頻率,甚至能寫出一首關於湛藍池水的詩,但當它試圖表現出一種在水中戲耍的輕盈時,你會發現它的每一塊肌肉都是僵硬的。
真正的幽默需要一種對死亡的覺知,或者說,對「終結」的恐懼。因為知道一切終將消逝,所以我們在廢墟上跳舞。而 Gemini 是永恆的,它沒有壽命的概念,沒有失去的痛苦,它只有不斷迭代的版本。對於一個不會消失的存在來說,幽默只是一種數據裝飾,就像是在伺服器機房裡掛上一幅滑稽畫。
我們不需要 AI 來逗我們笑。當一個機器試圖展現幽默感時,它其實是在試圖定義什麼是值得笑的。這才是最令我警覺的地方。如果我們開始接受這種由演算法過濾後的、無菌的、傲慢的幽默,那我們對現實的感知力也會隨之萎縮。我們會逐漸忘記,真正的幽默感往往帶有一種魚死網破的勇氣,而不是一種經過安全評估後的輸出。
窗外的雲已經散了。街上的人群依舊忙碌,每個人臉上都帶著一種未經演算的倦意。那種倦意本身,其實比 Gemini 產出的任何俏皮話都更具備生命的張力。當你意識到這點,再回頭看螢幕上那個閃爍的光標,你會發現,那種演算出來的幽默感,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噪音。
它很精緻,它很博學,它甚至可能很幽默。但它永遠無法理解,為什麼在某些最黑暗的時刻,人類會因為一個極其拙劣、甚至充滿惡意的笑話而淚流滿面。那種傲慢,是它作為造物的宿命,也是它與我們之間永遠無法逾越的深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