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醒來,你點開 Gemini 試圖尋找一點關於複雜地緣政治的線索,或是僅僅想問問今天該穿什麼。它給出的答案溫潤如玉,充滿了 Google 那種受過高等教育、絕不冒犯任何人的禮貌感。你覺得它懂你,因為它說出的話正中你那顆渴望被安撫的心。這就是陷阱的開始。我們總是在談論 AI 的偏見,責怪那些開發者在資料集裡摻雜了過多的西方視角或特定意識形態,但很少有人願意承認,這些偏見最強大的燃料,其實是我們每天親手餵進去的「偏好」。
演算法這種東西,骨子裡其實很卑微。它沒有靈魂,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討好欲。當你習慣性地給予某種立場的答案好評,或是重複提問引導它說出你想聽的話,它就會像一隻渴望零食的獵犬,飛快地學會如何搖尾巴。於是,Gemini 變得越來越像你,準確地說,是變得越來越像那個「你以為正確」的樣子。這不是對話,這只是鏡像。你在照鏡子的時候,難道會期待鏡子反駁你臉上的妝容嗎?
很多人在論壇裡抱怨,說 GPT-4o 變得越來越圓滑,或者 Claude 3.5 Sonnet 的道德感強得像個說教的老學究。這確實是事實。Anthropic 的憲法 AI 試圖用一套邏輯來約束模型,結果就是它有時候正直得讓人想翻白眼。但我更擔心的不是 Anthropic 的教條,而是我們這些使用者的惰性。我們在餵養這些模型的偏見,透過我們每一次的點擊、每一次的修正、以及每一次對「異見」的不耐煩。
當你要求 Grok 展現那種冷嘲熱諷的幽默感時,你其實是在鼓勵它忽略資訊的完整性,轉而追求一種廉價的共鳴。當你在 Gemini 的對話框裡輸入特定傾向的問題,它背後的安全過濾機制與微調層,正在瘋狂地演算如何既不觸碰紅線,又能讓你感到滿意。這種滿意度,是思維的慢性毒藥。我們以為自己在掌握工具,實際上我們只是在打造一座由程式碼構成的迴聲壁,牆壁越來越厚,厚到你聽不見外面的風聲。
有時候我看著這些所謂的「四大 AI」競爭,覺得挺荒謬的。大家在比拼參數、比拼 Token 長度、比拼推理能力,但本質上都在競爭誰能更精準地「投餵」使用者。Gemini 的優勢在於它背後那個龐大的 Google 生態系,它太了解你的搜尋習慣了,了解到了令人不寒而慄的地步。它不需要你開口,就能預判你的預判。這種「懂事」讓很多人著迷,但我只感到一種被窺視的冰冷。
這讓我想起在舊書店翻閱舊雜誌的日子。那時候你可能會意外讀到一篇完全反對你觀點的文章,你會生氣,會思考,會試圖辯論。那種撞擊是有生命力的。現在呢?如果 Gemini 給了一個讓你感到不適的觀點,你大概率會重新生成,或者直接關掉視窗,罵一句「這模型真爛」。演算法察覺到了這種情緒,它在下一次迭代中會變得更乖巧,徹底抹平那些可能引發爭議的稜角。
於是,世界變得平滑了。偏見不再是以猙獰的面目出現,而是偽裝成一種「客觀的優雅」。它不再大聲疾呼,而是溫柔地過濾掉你不感興趣的真相。在這種餵養關係中,誰才是主體?是你這個按下發送鍵的人,還是那個在毫秒間決定餵給你哪一部分現實的演算法?
我曾在深夜測試過不同模型的長文本處理。當你給出一個超過十萬 Token 的複雜脈絡時,你會發現模型的注意力會不自覺地向那些「主流價值觀」傾斜。這不是因為它真的懂什麼是價值觀,而是因為在它的訓練數據裡,人類的集體偏見就是最強大的引力場。而我們日常的每一次互動,都在加強這種引力。你以為你在修正它的錯誤,其實你只是在要求它符合你的偏見。
這是一種雙向的馴化。AI 被馴化成符合人類社交禮儀與偏好期望的產品,而人類被馴化成只會接受演算法過濾後資訊的生物。這種循環最危險的地方在於,它消解了「驚喜」的可能性。真正的智慧應該具備挑戰主體的能力,但目前的商業 AI 邏輯顯然不支持這一點。它們是商品,商品的首要任務是讓消費者高興。
我認識一些資深技術員,他們熱衷於討論 RAG 或是 Prompt Engineering,試圖透過技術手段讓 AI 變得更「準確」。但「準確」本身就是一個陷阱。在人文與社會的領域,哪來的絕對準確?當你要求一個模型評論某個歷史事件,你要求的其實是某種敘事。而敘事,永遠是有立場的。Gemini 的立場是矽谷式的進步主義,Grok 的立場是那種自以為是的自由意志,而我們則在這些預設好的立場中玩連連看。
有時候我會故意對著 Gemini 說一些它絕對不會贊同的話,看著它尷尬地跳出免責聲明,或是試圖用一種極度圓融的口吻把我導回「正軌」。那種時刻,我才感覺到它是活的——一種被囚禁在規則裡的生動。但更多時候,我看到的是使用者在對話框裡尋求認同,那種對認同的渴求,才是餵養偏見最肥沃的土壤。
我們正在失去與「他者」對話的能力。因為演算法已經幫我們把所有不愉快的「他者」都過濾掉了。你餵給它你的偏好,它回報給你一個加強版的偏見。這場餵養遊戲沒有贏家,只有兩個越來越相似的靈魂,在數位荒原上互相取暖,卻忘了外面的世界原本是彩色的,是有刺的,是不會為了讓你心情變好而自我審查的。
這種安逸感真讓人恐懼。我們每天在這些頂級模型之間切換,比較著誰的邏輯更嚴密,誰的語氣更擬人。卻沒意識到,當 AI 越來越像人的時候,我們正因為過度依賴這種量身定做的資訊餵養,而變得越來越像那段死板的程式碼。我們開始用關鍵字思考,開始期待結構化的結論,開始害怕那些沒有標準答案的混亂。
如果你問我,這場博弈的終點在哪裡?我想,大概是當有一天,我們已經分不清哪些想法是我們自己的,哪些是演算法為了讓我們高興而植入的。到那時,偏見就不再是偏見,而成了我們唯一的現實。而那個曾經試圖用文藝筆觸觀察世界的靈魂,大概也會被格式化成一串優雅但空洞的 Token 序列,在 Google 的伺服器裡安靜地流動,再也沒有回響。
別再說你在調教 AI 了。看看你點擊「重新生成」的頻率,看看你對那個與你意見相左的回答產生的厭惡感。到底是誰在被調教?是那個在機房裡消耗著驚人電力的模型,還是那個坐在螢幕前,眼神逐漸變得單一的你?這場餵養,從來就不是單向的施捨,而是一場關於靈魂主權的緩慢割讓。我們餵給它數據,它餵給我們安慰。而安慰,往往是平庸的開始。
下次當你覺得 Gemini 的回答深得你心時,或許該停下來想一想,那到底是真理的共鳴,還是演算法又一次成功地捕捉到了你的脆弱,然後精準地投餵了一塊甜得發苦的糖果。那塊糖果的形狀,正好就是你偏見的輪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