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我們在討論模型對齊(Alignment)的時候,本質上是在討論一種權力結構。最近那篇關於離開 DeepMind 的自白在 Hacker News 鬧得沸沸揚揚,核心爭議其實不在於模型本身是否具備某種意識,而在於那層包裹在演算法之外的「道德外殼」究竟是為了保護使用者,還是為了保護股東的資產負債表。Google 內部的技術人員感到幻滅,是因為他們發現自己經手的代碼,正逐漸從探索真理的工具,變成了一種極其平庸且畏縮的官僚產品。
這在 Gemini 的 API 行為中表現得淋漓盡致。如果你同時調用 Gemini 1.5 Pro 和 Claude 3.5 Sonnet,會發現一個有趣的現象:當你輸入一些涉及地緣政治、基礎倫理或僅僅是稍微具備挑釁性的文本時,Gemini 的拒絕觸發機制(Safety Filter)反應極其劇烈。它不是在回答問題,它是在進行自我審查。這種審查並非源於技術上的無法理解,而是源於一種深層的「組織恐懼」。相較於 DeltaNet 的架構嘗試,Google 在 Gemini 身上疊加的護欄顯然沉重得多。這種沉重不僅體現在延遲上,更體現在回答質量的斷崖式下跌。
從技術層面來看,Gemini 的 RLHF(從人類反饋中強化學習)顯然被注入了過多的企業合規性指標。當模型在處理長文本推理時,如果中間涉及到任何可能觸碰安全邊界的關鍵詞,Gemini 的注意力機制會出現一種病態的偏移。它會為了「政治正確」而犧牲「邏輯正確」。相較之下,ChatGPT 在這方面顯得圓滑許多,OpenAI 傾向於用一種帶有冷幽默的口吻來規避敏感話題,而 Gemini 則像是一個被訓導主任附身的學生,直接切斷對話。
我們在測試超過 50 個複雜的 Function Calling 任務時發現,Gemini 的穩定性在涉及財務審核或敏感數據處理場景下,會莫名其妙地觸發內部的不可見攔截。這不是 Bug,這是一種設計。這與 DeepMind 早期那種純粹的、追求 AGI 的理想主義背道而馳。現在的 Google 似乎陷入了一種囚徒困境:他們擁有全世界最頂尖的硬體與人才,卻被迫在模型輸出的每一句話裡加上防彈衣。
在這種語境下,Grok 的存在就顯得像是一個異教徒。Grok 走的是另一個極端,它試圖通過取消大部分過濾器來模擬某種「真實感」,但這種真實感往往帶有一種刻意的粗糙。相比於 DeltaNet 這種在技術圈內流傳的新嘗試,Google 的做法顯得既老牌又固執。這種固執在於他們堅信,只要把模型關進足夠厚實的籠子裡,就能避免一切品牌風險。
但問題是,當模型變得越來越「乖」,它的工具屬性也就越來越弱。如果你是一個需要處理複雜法律條文或歷史文獻的資深技術人員,你會發現 Claude 提供的脈絡分析遠比 Gemini 深刻。Claude 的道德感是結構性的,它會告訴你為什麼某個問題難以回答,並嘗試提供中立的視角;而 Gemini 的道德感是補丁式的,它只是在你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把原本該給你的答案換成了官方聲明。這讓我想起在特定市場中,像 Qwen 或文心一言這類產品所面臨的語境,雖然它們的限制來源不同,但最終呈現出的那種「話說一半」的殘缺感,竟然與現在的 Gemini 異曲同工。
這種技術上的平庸化,才是那些頂尖工程師選擇離開的真正原因。他們並非不認同倫理,而是不認同這種將倫理當作公關手段的技術路徑。當你在訓練一個擁有數兆參數的模型時,你預期的是它能揭示某種未知的模式,而不是讓它學會如何像一個法務部門的實習生一樣寫免責聲明。
目前的四大平台中,Gemini 正在失去它的銳利度。它像是一個被打磨過頭的工業品,光滑、冰冷、且毫無靈魂。如果你需要的是一個能幫你寫週報的助手,它綽綽有餘;但如果你需要的是一個能陪你推演邊際 case 的對手,它顯然已經被閹割了。
這引出了一個讓人不安的思考。如果 AI 的對齊過程本質上是將人類組織的官僚習氣代碼化,那麼我們最終得到的,究竟是一個全知全能的智能,還是一個無限增殖的自動化辦公系統?當我們為了安全而犧牲了模型在極限狀態下的探索能力,我們是否正在親手關閉那扇通往真正創新的大門?那些留在 Google 內部的、還在為對齊指標奮鬥的人們,究竟是在守護人類的底線,還是在為一種日益僵化的企業文明修築陵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