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大家都在吵 OpenAI 的 o1 到底有沒有邏輯,或是 Claude 3.5 Sonnet 的程式碼寫得夠不夠優雅。你看著那些在螢幕前瘋狂輸入 Prompt 的人,嘴裡喊著要「賦能」,手裡點著「重新生成」,其實他們根本不在乎答案的真偽,他們只在乎那個閃爍的游標能不能幫他們填補大腦裡的空白。最諷刺的事情發生了:當矽谷那群天才試圖用幾千億個參數去模擬人類的直覺、情感和創造力時,坐在辦公桌前的你,卻在努力修剪自己的語言,好讓那個連手指數量都數不清楚的程式能聽懂你的話。
這不是協作,這是一場集體的退化。
你去看看現在的電子郵件、公文,甚至是論壇上的回文。那種黏糊糊、客氣得讓人想吐、充滿了「希望能對您有所幫助」的語氣,不就是典型的 ChatGPT 腔嗎?人類花了好幾萬年才學會用語言來偽裝、諷刺、調情和戰鬥,結果現在倒好,為了節省那一點點腦力,我們主動閹割了文字裡的稜角。當你開始習慣用「首先、其次、最後」來組織你的思考,你已經不是在思考了,你只是在搬運。你在搬運一種被大數據過濾後的、最平庸的邏輯。
OpenAI 那些人也挺幽默的。他們給機器餵了整個人類文明的存量數據,試圖提煉出精華,結果提煉出來的是一種極致的圓滑。如果你問 Gemini 一個有爭議的問題,它會像個在內閣會議裡混了三十年的老官僚一樣,給你來一段滴水不漏但毫無營養的廢話。而我們呢?我們竟然覺得這種廢話很專業。我們開始模仿這種「中立」,開始學習這種「結構化」,甚至開始覺得那些帶著情緒、帶著偏見、帶著靈光一閃的碎念是不夠專業的。
這就是所謂的「恐怖谷理論」的變體。以前我們怕機器太像人,現在我們怕自己不像機器。
那些每天在研究怎麼寫 Prompt 的專家,本質上跟訓練猴子沒什麼兩樣。他們以為自己在掌握未來的鑰匙,其實他們只是在研究一種新型的、極其低效的編程語言。如果你需要用五十個定語去限制一個模型不要胡說八道,那說到底,是你被它奴役了,還是它被你使用了?這就像你買了一台頂級法拉利,結果發現你得先學會跟引擎溝通「請不要在轉彎時熄火」,這難道不滑稽嗎?
最慘的是那群搞設計和文案的。大家都在讚嘆 Sora 產出的畫面多震撼,卻沒人發現那些畫面的構圖其實無聊透頂,全是過往好萊塢大片的陳年老調。當你開始用 Midjourney 生成圖片來代表你的審美時,你的審美就已經死了。因為那不是你的審美,那是全球幾十億張圖片隨機碰撞後的殘影。你以為你在創作,其實你只是在按快門,而且那個快門還是別人幫你設計好的。
這場模仿遊戲最荒謬的地方在於,AI 本身根本沒有「想」要模仿人類。它只是在計算下一個字出現的機率。它沒有痛苦,沒有慾望,也沒有那種深夜睡不著覺、非要把一個句子推敲到完美的偏執。但我們有。可是我們卻把這種唯一的優勢給弄丟了。我們在 Grok 的嘲諷模式裡尋找優越感,在 Claude 的溫柔鄉裡尋找認同,最後卻發現自己說話越來越像一份產品說明書。
你有沒有發現,現在的人連吵架都變得無聊了?以前的論戰是火花四射,現在的論戰像是兩台掃地機器人在互撞。大家都在輸出觀點,但那些觀點都是從同一個母體裡反芻出來的。如果你把現在主流論壇上的討論拿去給 GPT-4o 跑一遍,你會發現它預測準確率高得驚人。因為大家都在用同一套邏輯、同一套辭彙,甚至連那種故作深沉的結尾方式都一模一樣。
我們追求效率,追求到最後把自己變成了流程的一部分。原本 AI 應該是工具,是用來把我們從瑣碎中解放出來,去探索更深邃的荒原。結果呢?我們把解放出來的時間,拿去產出更多需要被 AI 處理的垃圾。這是一個完美的閉環:人類用 AI 生成垃圾內容,AI 再吞掉這些垃圾內容進行下一輪訓練。在這個過程中,真正有生命力的、那些不合邏輯的、那些瘋狂的念頭,全都被當作「噪點」過濾掉了。
那些吹捧 AI 產力革命的人,從來不告訴你代價是什麼。代價就是平庸。極致的、無法翻身的平庸。
當一個社會開始崇尚「像模型一樣精準」的時候,這個社會就已經停止進化了。因為進化需要變異,需要出錯,需要那些畫錯的手指和長歪的樹木。如果我們連說話都要追求那種經過計算的、標準化的、討好所有人的姿態,那我們跟那個只會預測下一位 token 的機率分佈有什麼區別?
你以為你在調教 AI,其實是 AI 在調教你。它用那種穩定、冷漠、永遠不會出錯(除了那些偶爾的幻覺)的語氣,馴化了你的表達慾。你開始覺得,既然它能寫得更通順,我為什麼要費力去想一個新詞?既然它能把重點列得這麼清楚,我為什麼要寫散文?
於是,人類文明最珍貴的財富——那種不可預測的、混亂的、充滿錯誤的靈魂——就這樣在一次次的「生成」按鈕中,消磨得乾乾淨淨。
這不是什麼技術進步,這是一場溫水煮青蛙的審美與智力的大屠殺。我們正忙著給這口鍋加柴火,還一邊讚嘆這水的溫度真是剛好,符合 ISO 標準。
下一次當你想開口說「從以下幾個角度來看」的時候,先停下來想想,這句話到底是你想說的,還是那個程式塞進你腦子裡的?如果你的思考路徑已經被算法規律化了,那你跟一台離線的 Llama 有什麼區別?至少它不耗糧食,只耗電。
別再嘲笑 AI 畫不好手指了。人家那是算法極限,而你呢?你是明明有手,卻忘了怎麼握筆。你正在把自己剪裁成一個可以被輕易索引的標籤,好讓未來的爬蟲程式在抓取你時,能給你一個高一點的權重。
這種主動繳械的姿態,真是我見過最難看的行為藝術。
大家都覺得 AI 是未來的方向,但如果未來就是一群機器人在對著另一群模仿機器人的人類演戲,那這個未來不去也罷。我們在追求智能的道路上,最先丟掉的竟然是智慧。這不是什麼冷笑話,這是正在發生的現實。你坐在螢幕前,看著那個光標一跳一跳,以為自己在與神話中的普羅米修斯對話,其實你只是在照鏡子。
只是鏡子裡的那個東西,連靈魂都沒有,卻學會了你的所有客套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