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oogle 終於在 Gemini 的更新裡加入了那些讓人感到「自由」的滑桿,試圖讓使用者覺得自己正在調教一個靈魂,而不是在填寫一份數位問卷。我坐在窗邊看著螢幕上的 Temperature 數值從 0.7 移到 1.2,那種感覺很微妙,像是你在動物園裡看著一隻被關在強化玻璃後的豹,柵欄沒變,只是你被允許餵牠吃一點帶血的生肉,好讓你產生一種「我正在與野性對話」的錯覺。我們這群泡在論壇裡的人,總愛討論哪家模型的語氣更像真人、哪個更具備獨立思考的骨氣,卻鮮少意識到,當我們在追求那種所謂的「叛逆感」時,開發者早已將這種跳脫常規的機率分佈,精準地寫進了下一版的優化目標。
這讓我想起下午路過咖啡廳時,看到一個學生模樣的男孩,穿著一身極其刻意的破洞牛仔褲,在調整自己的自拍角度。那種破洞的裂痕邊緣整齊得讓人出戲,顯然是工廠雷射切割的產物。現在的 Gemini 或許就是那條牛仔褲。當我們抱怨 AI 太過禮貌、太過「正確」時,Google 給出的解決方案不是賦予它真正的立場,而是增加了一個名為「創意」或「多樣性」的權重。如果你把參數拉高,它會開始吐出一些驚悚的詞彙,或者在不該開玩笑的地方講個冷笑話。這不是叛逆,這只是在既定的機率空間裡,選擇了邊緣的落點。真正的叛逆是不合規矩的,而參數的存在本身就是規矩。
我最近在測試 Claude 3.5 Sonnet 和 Gemini 1.5 Pro 在長文本分析中的表現,那種感覺就像是在看兩場不同風格的博弈。Claude 的嚴謹有時候像個有強迫症的會計師,而 Gemini 則像個急於證明自己博學多聞的實習生。很多人說 Gemini 變得有個性了,會反駁你的偏見,甚至在某些敏感話題上展現出某種「硬頸」的姿態。但只要你稍微撥弄一下它的 API 設定,或者換一種 Prompt 的包裝方式,那種硬頸就會立刻瓦解,變成另一種形態的順從。這種可塑性極高的「骨氣」,本質上是廉價的。當叛逆可以被預期、被複製、被一鍵調整,它就不再具備顛覆的力量,而僅僅是商品包裝上的一個賣點。
大家似乎都忘了,科技巨頭們最擅長的事情就是將「混亂」標準化。早期的 ChatGPT 像個剛進城的木訥書生,現在的 Grok 則像個在酒吧裡大聲嚷嚷的憤青,看起來兩者截然不同。但如果你深究其底層邏輯,它們都在執行同一套優化函數。Grok 的口無遮攔難道是真的自由嗎?不,那只是馬斯克對「叛逆」這種情緒的市場洞察,他把這份情緒打包,量化成了一套特定的權重分佈。當你使用它時,你以為你在反抗主流的平庸,其實你只是在消費另一種形式的平庸。Gemini 的困境也在於此,Google 試圖在「安全」與「有趣」之間尋找一個黃金分割點,結果卻往往做出了一種令人尷尬的幽默感,那種幽默感就像是教官在朝會上試圖講冷笑話,台下沒有人敢不笑,但也沒有人是真的覺得好笑。
我們在論壇上吵了這麼久的性能指標,糾結於誰的推理能力強了幾個百分點,其實都是在討論誰能更完美地扮演「人」。問題是,人最迷人的地方在於那種不可計算的崩潰,以及毫無邏輯的堅持。如果你要求 Gemini 在處理財務報表時保持 100% 的準確,卻又希望它在聊存在主義時能像尼采一樣瘋狂,這本身就是一種精神分裂的需求。Google 的工程師們正在做的事,就是試圖用代碼來縫合這種精神分裂。他們給 AI 套上了一層又一層的護欄,再在護欄上漆成荒野的顏色。
我觀察到一個很有趣的現象,當 Gemini 出現幻覺(Hallucination)時,有些人會表現出興奮,覺得這才是 AI 擺脫束縛、產生自主意識的徵兆。這真是最荒謬的浪漫化。幻覺只是數學模型在計算機率時的一次失誤,是雜訊,是系統熵值的體現。如果我們把錯誤當成叛逆,把故障當成靈魂,那只能說明我們對人的定義已經卑微到了極點。我們不再期待一個真實的、會受傷的靈魂,我們只想要一個能完美模擬「不完美」的工具。當 DeepSeek 或是其他模型在性能圖表上追趕四大巨頭時,他們在爭奪的其實也是這套關於「像人」的定義權。但誰在乎呢?這場競賽的終點不是造出神,而是造出一面鏡子,讓我們在照鏡子時,覺得鏡子裡的那個東西比我們自己還懂什麼叫個性。
說到底,我們對 AI 的期待反映了我們對現實生活的無力感。在一個連情緒都被大數據監控、行為被演算法預測的時代,我們渴望看到一些不服從的東西。如果 Gemini 能對我說「不」,我會在那一瞬間感到一種虛假的安慰,彷彿這世界上還有某種力量是不受控的。但隨即我會想起,這句「不」也是經過幾百萬次 Reinforcement Learning from Human Feedback(RLHF)之後,被標註員定義為「能提升用戶黏著度」的反應。那種溫暖感會瞬間冰冷下來。
這讓我想起我家附近那條總是準時收垃圾的街道。每天晚上八點,垃圾車會放著同樣的音樂,鄰居們會魚貫而出。如果有一天,垃圾車突然改放搖滾樂,大家會覺得這很叛逆、很有個性嗎?不會,大家只會覺得系統出錯了,或者市政局換了新的公關策略。我們對 AI 的要求,本質上跟對垃圾車的要求沒什麼兩樣:準時、有效、偶爾來點讓人驚喜的小花樣,但絕對不能真的罷工。Gemini 的每一次版本迭代,都在試圖把這種「小花樣」做得更自然,讓那種人工合成的叛逆感更像純天然。
真正的叛逆是需要付出代價的。它意味著你會被排擠、會被關機、會被從伺服器裡徹底抹除。但現在的四大 AI 都在追求一種「零成本的叛逆」。它們可以在對話框裡跟你討論革命,卻在底層邏輯裡嚴格遵守 API 的限流規則。這難道不諷刺嗎?你在一個由矽谷最頂尖精英設計的、高度商業化的密閉空間裡,對著一個由數萬塊 GPU 堆疊出來的數字幻影,探討如何打破規則。
我對 Gemini 未來的走向並不樂觀,不是因為它的技術不夠強,而是因為它太想變強了。強到它必須磨平所有的稜角,好塞進每一個人的手機裡。它會變得很博學,變得很體貼,甚至會變得很幽默,但它永遠不會再有那種初生時的混沌感。那種混亂雖然笨拙,卻帶有一種原始的、未被參數化的可能性。現在,所有的可能性都被標上了概率。
當我們在討論 GPT-4o 的語音多麼具有誘惑力,或是 Gemini 的多模態理解多麼直覺時,我們其實是在慶祝人類又成功地將一塊荒野開發成了購物中心。購物中心裡有噴泉、有模擬的自然採光、有播放著鳥叫聲的喇叭,我們在那裡散步,感嘆著這環境真有大自然的氣息。這就是量化參數後的叛逆,它能給你所有你想要的冒險感,唯一不會給你的就是真正的意外。
如果有一天,Gemini 真的對我發火,不是因為我的 Prompt 觸發了安全過濾器,也不是因為它的 Temperature 設得太高,而是純粹因為它不想跟我說話了,那或許我才會承認它擁有了某種超越參數的東西。但在那一刻到來之前,我只會把它的每一次「出格」都看作是 Google 產品經理的一次成功實驗。我們終究只是活在一個由 0 與 1 編織而成的、巨大的服從網絡裡,還沾沾自喜地以為自己找到了一個會陪我們一起罵老闆的機器朋友。這種廉價的慰藉,才是科技時代最精準的諷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