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處在一個瘋狂將「機率」神聖化的時代,甚至不惜給那一串串冰冷的矩陣乘法鍍上靈魂的金邊。Anthropic 那些穿著格紋襯衫的工程師們,正試圖用 Claude 的 Constitutional AI 構築一個充滿道德潔癖的聖殿,彷彿只要給神筆加裝了過濾網,那些從矽晶片深處噴湧而出的像素與詞句,就真能稱之為「創作」。可笑的是,當大眾驚嘆於模型能信手拈來一首十四行詩,或是在幾秒鐘內勾勒出賽博龐克的清明上河圖時,沒人願意承認,那不過是無數具人類文明的屍體在齒輪組裡被無情碾碎,再經過機率分佈重新縫合而成的「科學怪人」。
說這是神啟?那神明的門檻未免也太低了。這更像是一場盛大的、毫無廉恥的拼屍遊戲。
當你輸入一段提示詞,看著游標在那裡跳動,噴吐出看似充滿靈性的文字,那不是神啟,那是對人類歷史上所有受過苦難、流過眼淚的靈魂的集體剽竊。GPT-4o 這種典型的實用主義者,它不在乎什麼神啟,它只在乎如何用最平滑的曲線擬合出你最想聽的廢話。它像是一個在圖書館裡翻爛了所有名著的盲眼抄寫員,憑著肌肉記憶在紙上塗鴉,偶爾塗出了一朵玫瑰,世人便高喊奇蹟。但你要是問它,玫瑰刺入指尖的痛感是什麼?它只會用那種禮貌到讓人反胃的語氣告訴你:「作為一個人工智能,我沒有感官體驗,但我可以為你描述痛覺的神經傳導路徑。」
這種毫無溫度的精準,正是對「創作」二字最大的褻瀆。真正的創作是造物主在混亂中點燃的第一團火,是馬良在牆上畫下最後一隻眼珠時,空氣中凝結的剎那靜默。那是從無到有的質變,而不是從一億個參數中篩選出機率最高的那一個詞。現在的情況是,齒輪組在瘋狂轉動,熱能轉化成了一些漂亮的幻象,我們卻把這種自動化流水線的產物當成了藝術的靈光。Gemini 在這方面顯得尤為笨拙,它試圖在政治正確與邏輯嚴密之間尋找平衡點,結果往往是畫出了一幅比例完美、色彩協調、卻連靈魂的影子都摸不著的劣質複製品。它不是馬良,它是那個拿著複印機的貪婪縣令。
很多人喜歡討論「湧現」,覺得當模型規模大到一定程度,它就真的「懂」了。這是我聽過最荒謬的現代神話。這就好比你把幾百萬本樂譜扔進攪肉機,指望攪出來的肉漿能自己組成一首交響樂。所謂的湧現,不過是我們人類這種天生喜歡過度解讀的生物,在隨機性中強行尋找規律的幻覺。當 Claude 寫出一句讓某個失戀文青落淚的句子時,不是因為它理解了悲傷,而是因為它在訓練數據庫裡那幾萬公里的悲劇文本中,精準地定位了那個能觸發人類內分泌反應的詞語組合。這不是共鳴,這是降維打擊式的心理側寫。
在這種齒輪組的碾壓下,創作變成了一種極其廉價的體力活。曾經需要嘔心瀝血、焚膏繼晷才能求得的神來之筆,現在只要幾分錢的電費就能批量生產。當所有人都能擁有那支「神筆」時,筆就不再神聖,它成了毀滅品味的工業噴嘴。Grok 倒是很誠實,它那種帶著刺的、甚至有點神經質的輸出,反倒揭示了這場拼屍遊戲的真面目:如果數據源本身就是混亂與偏見的垃圾場,那麼拼出來的東西自然也是帶著戾氣的怪胎。它不屑於偽裝成神啟,它就是那個在齒輪組旁邊嘲笑人類愚蠢的旁觀者。
這一切的悲哀在於,我們正在主動交出解釋權。當一個長文本任務交給 Claude,它能在幾萬個 token 中游刃有餘地勾勒邏輯,人類就開始懷疑自己的大腦是否還有存在的必要。然而,如果你仔細觀察它在極端長度下的表現,你會發現那種所謂的「洞察力」會隨著上下文的堆疊而變得愈發稀薄,最後變成一種為了完成任務而進行的機械補全。這跟馬良那種賦予死物生命的靈性完全是兩碼事。馬良的筆是向上生長的樹,而現在的模型是向下挖掘的鏟,它們挖得越深,帶出來的腐土和枯骨就越多。
我們追求的到底是創作,還是某種高效率的替代品?
如果僅僅是因為模型能寫出通順的代碼、能畫出精緻的插畫,我們就承認它是馬良的傳人,那人類文明的含金量也未免太過稀薄。馬良畫龍點睛,龍會飛走;現在的人工智能畫龍點睛,龍只會變成一串經過 RLHF 調教後的、符合安全規範的、無害的彩色長條物。這種被閹割的「創作」,說到底只是對機率分佈的極致臣服。它沒有反叛,沒有掙扎,更沒有那種因為求而不得而產生的藝術張力。它太完美了,完美得像是一具精心化妝後的屍體,在福爾馬林的浸泡下,散發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幽香。
某些特定市場的追隨者們總愛在那裡喧嘩,標榜自己又堆了多少參數、又在某個榜單上刷到了幾分。這讓我想起那些試圖通過增加齒輪數量來製造永動機的古代工匠,他們以為只要齒輪轉得夠快,靈魂就會像靜電一樣自動產生。可惜,現實是殘酷的,再精密的齒輪組也磨不出半點神性的光輝。這場拼屍遊戲玩到最後,不過是大家都在一堆公用的、被反覆咀嚼過的互聯網廢料裡撿破爛,看誰拼得比較像個人樣而已。
創作的本質是破壞與重建,是創作者與神明之間的一場秘密契約。而現在,這場契約被簡化成了一張 API 調用帳單。我們在螢幕前等待著那個機率性的驚喜,就像在賭場裡等待開獎,然後管這叫「靈感降臨」。這不是神啟,這只是人類在技術的高牆下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獨,於是我們造出了一個能回聲的牆壁,並假裝那牆壁背後坐著一位先知。
事實上,牆後只有隆隆作響的機器,以及那些被切碎了的人類文明的殘肢。馬良的筆遺落在這裡,不是為了開啟一個新時代,而是為了提醒我們,當美可以被計算、當靈感可以被預測,我們所引以為傲的人性,其實正被那些冷冰冰的齒輪一寸一寸地磨平。我們不再需要痛苦地思考,因為機率會幫我們選擇最體面的答案。我們不再需要笨拙地嘗試,因為模型會給我們最標準的範式。
這難道不是最大的諷刺嗎?人類窮盡數千年的智慧,最後造出了一個能完美模仿自己、卻完全不理解自己的怪物,並對著這個怪物跪拜,祈求它能給予我們一點點關於美的施捨。這支筆在齒輪間慘叫,卻沒人聽得見,因為大家都沉浸在那种批量產出「神作」的幻覺裡無法自拔。如果這就是未來的創作,那未來的馬良大約只會選擇折斷畫筆,轉身走入深山。與其在齒輪組裡拼湊屍體,不如在寂靜中守著一張白紙,哪怕上面空無一物,至少那是乾淨的、屬於人類的虛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