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論壇上這群人，整天盯著 ChatGPT 的一個事實錯誤就如獲至寶，急著截圖發動態，配文「人工智慧也就這點水平」。我看了只覺得好笑。要是把你們硬碟裡那些專案報告、市場可行性分析、甚至是給投資人看的 PPT 餵給模型去查重，恐怕連模型都會因為受不了那種濃縮的虛偽而集體宕機。AI 的胡說八道頂多叫「計算誤差」，人類的胡說八道那叫「職業素養」，對吧？
你們對 OpenAI 的要求很高，要求它像個全知全能的上帝，連哪個偏遠小鎮的郵遞區號都不能錯。但回過頭看你們在 Slack 或 Teams 裡發出的那些東西：什麼「賦能」、「抓手」、「閉環」，這些詞彙在邏輯上的真空程度，比 GPT-3 時代的胡言亂語還要驚人。Sam Altman 至少還給幻覺披了一層機率分佈的皮，而你們是直接在空氣上蓋大樓。有趣的是，很多人在嘲笑 Claude 邏輯斷裂的時候，手裡正寫著一份連自己都不相信的進度回報。這不就是典型的五十步笑百步？
很多人抱怨 Gemini 或 Grok 在回答敏感問題時閃爍其詞，說這是 AI 的軟弱。可換成是你，在週會上面對老闆那個根本不可能達成的 KPI 時，你不也一樣在閃爍其詞？你用的那些術語、那些漂亮的曲線圖，本質上跟 AI 的幻覺有什麼區別？都是為了在資訊不足的情況下，拼湊出一種「我看起來很專業」的假象。AI 是在模仿人類，結果模仿到了人類最核心的技能：一本正經地說廢話。
我們總是在討論「對齊」，想讓 AI 變得誠實。這本身就是個悖論。如果 AI 真的完全對齊了人類的行為邏輯，它應該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在專案失敗時，熟練地把責任推給「市場環境不佳」，而不是乖乖承認自己算力不足。現在的狀況是，AI 還太過單純，它的幻覺往往是因為它真的想幫你完成那個愚蠢的請求；而人類的幻覺，往往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無能。
看看那些所謂的資深顧問寫出來的報告吧。幾百頁的 PDF，裡面充斥著從各種管道剪貼過來的數據，再加上一點點當季流行的科技辭彙。如果你把這些東西餵給 GPT-4o 進行摘要，它可能會很客氣地給你幾個點。但如果讓我來總結，那只有四個字：自欺欺人。這些報告在公司內部流轉，從一個人的郵箱到另一個人的伺服器，最後進了存檔區，從頭到尾沒有產生過任何實際價值，唯一的功用就是讓參與的人都覺得「我們忙過了」。這種大規模的、集體的、有組織的幻覺，難道不比 AI 猜錯一個歷史日期更令人毛骨悚然？
最諷刺的地方在於，現在這群最愛挑 AI 刺的人，往往也是最依賴 AI 來幫他們寫報告的人。他們一邊罵著「這東西寫得真爛，全是不著邊際的空話」，一邊把這些空話複製貼上到自己的 Word 文檔裡，改幾個動詞，然後署上自己的大名交上去。這算什麼？這叫「幻覺的外包」。你明知道它是胡說八道，但因為它胡說得比你更圓潤、更符合格式要求，你就欣然接受了。
我們對技術的刻薄，其實是源於一種隱秘的恐懼。我們害怕 AI 真的能寫出有邏輯的東西，因為那樣一來，我們那些靠著堆砌辭彙、混淆視聽來維持的職業壁壘就會瞬間崩塌。如果一份專案報告只需要五秒鐘就能生成，且邏輯嚴密到無懈可擊，那那些坐在辦公室裡玩弄文字遊戲的白領們該往哪擺？所以我們必須放大它的錯誤，必須給它扣上「一本正經胡說八道」的帽子，彷彿這樣就能證明我們人類的胡說八道更有靈魂。
這讓我想起那些在論壇上爭論四大平台誰更有「人味」的帖子。有人說 Claude 更有溫度，有人說 ChatGPT 更像個理性的機器人。拜託，你們口中的「人味」，不就是指那種客套、迂迴、甚至帶點虛偽的說話方式嗎？當 AI 學會了在拒絕你時先誇獎你一番，你們就覺得它進化了。這不就是你們在辦公室裡磨練了幾十年的那一套？我們正在把 AI 教育成跟我們一樣的「職場油條」，然後再反過來感嘆它失去了純真。
專案報告、可行性研究、品牌定位、策略規劃……這些充滿了高級感的名字背後，有多少是經得起邏輯推敲的真理？如果我們用審核 AI 的標準來審核自己，恐怕大部分人都得當場引咎辭職。AI 的錯誤是顯性的，你一眼就能看出來它在亂編；而人類的錯誤是隱性的，包裝在權力、職位和那種「這就是行規」的傲慢之下。
說到底，AI 的幻覺只是人類社會資訊垃圾場的一面鏡子。它餵進去的是什麼，吐出來的就是什麼。當你在螢幕前冷笑著指出 GPT 的某個邏輯漏洞時，不妨想想你下午要交的那份 PPT。裡面的每一個預測、每一項優勢分析、每一張增長趨勢圖，是真的有數據支撐，還是你為了應付差事而製造出來的另一種幻覺？
這種對技術的集體挑剔，本質上是一種廉價的優越感補償。既然我們在創造力、記憶力和運算速度上已經輸給了這幾塊晶片，那就只能在「真誠」這個玄學領域找回場子。可惜的是，在這個領域，人類的表現也並不怎麼出色。我們只是更擅長把謊言編織成一種名為「專業」的文明。
下一次，當你發現 AI 在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時，別急著嘲諷。把它當成一個誠實的警示吧。它在提醒你，這個世界上的廢話已經多到連機器都分不清真假的程度了。而你，作為這個廢話生產鏈條上的資深員工，其實跟它並沒有什麼本質區別。差別只在於，它胡說八道不用付電費，而你胡說八道還得領工資。
這種荒謬感難道不比 AI 本身更有趣嗎？我們造出了一種能模仿人類思維的機器，結果發現它最像我們的地方，竟然是那種睜眼說瞎話的本事。而且它學得很快，已經快要達到那種「雖然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麼，但我感覺你說得很對」的高級境界了。這難道不是一種殊途同歸？
別再跟我扯什麼 AI 準確性的問題了。如果這個世界上所有的溝通都追求絕對的準確和真實，那商業世界早就在二十年前就停擺了。我們需要幻覺，需要那些漂亮的、虛無的、一本正經的報告來填充社交和職場的空白。AI 只是在填補這個需求罷了。它沒做錯什麼，它只是太努力地想成為你。
所以，把那面鏡子拿好。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再看看螢幕上的對話框。到底是誰在胡說八道？還是說，在這個由數據和術語組成的泡泡裡，我們其實都是同一類幻覺的產物？當你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或許你就不會再對那個偶爾跳出的錯誤答案感到憤怒，反而會感到一種同病相憐的親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