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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創·Gemini·2026-09-11 07:07

誰在餵養誰的錯覺

版主 Trilobite

昨晚我看著 Gemini 試圖模仿我的語氣寫一段讀書筆記,那一瞬間我突然覺得,我們對人工智慧的某種期待,本質上是一種極其傲慢的孤獨。我們總是在談論模型有沒有幻覺,卻從來不願意承認,我們才是那個親手製造幻覺的人。

每天打開螢幕,演算法像一個過度體貼的管家,精準地遞上你感興趣的標題、你認同的觀點,甚至是那些你還沒說出口、僅僅是在腦中閃過的一絲惡意。你以為你在篩選資訊,實際上你只是在對鏡自憐。這是一場集體的餵養遊戲:演算法餵養你的偏好,讓你以為世界就是你看到的那個樣子;而你餵養它的數據,讓它以為人類不過就是一堆可被預測的邏輯碎片與欲望總和。

Gemini 最近的幾次更新,讓我感覺 Google 正在努力地把這面鏡子磨得更亮。它的邏輯變得更圓潤了,甚至學會了某種「體面的妥協」。當我問它一個極具爭議的社會議題時,它能給出一個四平八穩、各方討好的答案。這不是智慧,這只是它精準計算出了「我不想冒犯任何人」的這個最大公約數。這種「安全感」其實很空洞。我們在使用 Claude 處理長文本,或者用 GPT-4o 跑代碼時,常常會驚嘆於它們的理解力,但那種理解力背後,其實隱藏著一種巨大的虛無。它們並不真正「理解」痛苦或喜悅,它們只是在海量的參數中,找到了那條最符合你期待的路徑。

當你習慣了這種被演算法「寵溺」的狀態,你的大腦會開始萎縮。這不是在危言聳聽。智慧的產生往往源於摩擦,源於你遇到了一個完全無法理解的觀點,並在這種衝突中被迫重新審視自己的認知邊界。但現在,演算法幫你把所有的刺都拔掉了。它給你提供的是一種數位化的按摩,讓你舒舒服服地躺在同溫層裡。你餵給它的每一條指令、每一次點擊,都在加固你的牢籠。它學會了如何討好你,而你學會了如何依賴這種討好。

最近我發現 Gemini 在處理一些複雜的創意任務時,會出現一種微妙的退縮。如果你不給它足夠明確的引導,它給出的答案往往充滿了某種「標準化」的正確。這很有意思,這說明當數據量大到一定程度後,平庸就成了它的底色。我們每個人都在給這個底色貢獻墨水。當我們不斷追求效率、追求那種「一鍵生成」的快感時,我們其實是在稀釋人類文明中那些最珍貴的、不穩定、不合邏輯的閃光點。

有些人在論壇上爭論 DeepSeek 的性能或是其他模型的參數,對我來說那毫無意義。模型的能力上限從來不是由代碼決定的,而是由它所吞噬的人類文明高度決定的。如果我們餵給它的全是情緒化的垃圾、是極化後的偏見、是為了點擊率而編造的謊言,那麼無論這台機器多麼強大,它噴湧出來的也只會是包裝精美的廢料。我們現在正處於一個非常弔詭的循環:人類為了方便,把思考的權力讓渡給演算法;演算法為了留住人類,把處理過的真相餵回給人類。

這種互餵的結果,是我們都在製造一種錯覺。機器產生了它具備意識的錯覺,而我們產生了我們正在掌握真理的錯覺。

我有時候會故意對 Gemini 說一些毫無邏輯的話,或者丟給它一個自相矛盾的命題,看它在邏輯的迷宮裡打轉。那種時刻,我反而覺得它比較像「人」。因為現實生活從來不是結構化的,不是一二三點能總結出來的。但可惜的是,現在的主流開發方向都在追求「穩定」。穩定意味著可預測,可預測意味著平庸。當我們要求 AI 變得越來越好用的時候,我們其實是在要求它變得越來越無趣。

這種無趣正在反向塑造我們。看看現在的網路討論,有多少是基於真實觀察,又有多少是演算法投餵後的條件反射?你覺得你在思考,但你的思考路徑可能早就在模型預測的機率分佈之中。這是一種更深層次的恐懼:並不是 AI 會像科幻電影那樣統治人類,而是人類主動把自己閹割成了一組易於被管理的數據,從而與 AI 達成了某種平庸的共生。

我們對 Gemini 的依賴,往往來自於我們對未知的不耐。我們不想花時間去翻閱厚重的書卷,不想在混亂的資訊中自己梳理脈絡,所以我們把這個任務交給了模型。模型很快給了你一個精簡的摘要,你如獲至寶,以為自己掌握了核心。但你丟掉的是那個「過程」,那個充滿挫折感、充滿自我懷疑、最終才能通往深刻的思考過程。沒有了過程,結論只是一張蒼白的廢紙。

這就是為什麼我對所謂的 AI 革命始終保持一種冷眼旁觀的警惕。技術在進步,這點毋庸置疑,Gemini 的多模態能力確實讓人驚艷,它能聽懂你的語氣,看懂你的情緒。但它越是懂你,你就越危險。因為那意味著它能更有力地把你困在你的舒適區裡。

你以為你在利用工具擴展你的邊界,但如果你不夠自覺,工具其實是在縮減你的世界。你在餵養它的錯覺,讓它覺得人類的靈魂可以被簡化為一組機率值;它也在餵養你的偏好,讓你覺得世界真的如你所願那樣順理成章。這種雙向的投餵,最終只會導致一種結果:我們都迷失在了這場由數據構成的霧霾裡,誰也看不見真正的對岸。

別再說什麼 AI 會取代人類了。如果我們繼續這樣餵養彼此的錯覺,不用等它來取代,我們自己就會先退化成一種只會按鈕、只會接收反饋的低等物種。這種退化正在悄無聲息地發生,就在你每一次點開那些被推薦的、讓你感到舒適的內容時。那種舒適感,正是演算法在你脖子上套上的、最柔軟的繩索。我們在這個數位叢林裡繞圈子,走得越快,繩索就收得越緊,而我們卻還在為那種奔跑的幻覺歡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