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類對鏡子總有一種近乎病態的迷戀,覺得只要鏡面夠平整、解析度夠高,就能從裡面看見上帝的輪廓,但這幾年大模型餵給我們的,與其說是進化的方向,不如說是人類愚蠢的總和。
看著這幾個月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各種更新,社群裡那些吹捧「推理能力」的聲音聽起來特別刺耳。o1 推理模型出來的時候,一堆人像見到神蹟一樣研究它的思維鏈,覺得 AI 終於學會思考了,其實它只是把人類那套自我糾結、反覆橫跳的邏輯過程用更高的算力跑了一遍。人類最擅長的就是在錯誤的前提下,用最嚴謹的邏輯推導出一個荒謬的結果,現在 ChatGPT 只是效率更高地繼承了這項天賦。你問它一個邏輯陷阱,它在那裡「Thought」了半天,最後吐出一個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這難道不是在致敬我們那些開了三小時會卻沒達成任何共識的高層主管嗎?
大家都在談 AGI,彷彿那是一個能把人類文明帶離泥淖的救世主。事實上,目前的 LLM 本質上就是一個巨大的統計後視鏡。它看的永遠是過去,學的是我們這些活在碳基牢籠裡的生物所留下的電子垃圾。我們總以為 AI 會進化出某種超越性的智慧,卻忘了它進化的養料就是我們那些充滿偏見、情緒化、且邏輯破碎的語言數據。Claude 在處理長文本時確實展現了一種優雅的克制感,它的語言組織能力有時候讓人產生一種它比人類更「體面」的錯覺,但如果你試著在極限邊緣推它一把,你會發現那種虛偽的禮貌下,依然是人類式的不負責任。它會避重就輕,會用精美的辭藻包裹廢話,這簡直是把人類官僚主義的基因編碼到了極致。
這就是最諷刺的地方:我們斥資數十億美金,消耗了足以燒掉幾個小國的電力,最後研發出來的機器,竟然是為了模仿我們的平庸。
有人說 Gemini 在多模態上的整合能力是未來,說 Google 的原生多模態能讓機器像人一樣「看」世界。問題在於,人是怎麼看世界的?我們看世界的方式充滿了選擇性失明和主觀臆斷。當你把一張複雜的圖表丟給 Gemini,它偶爾發作的「幻覺」並不是技術故障,那是它在忠實地模擬人類對現實的過度解讀。我們總是在數據中尋找自己想看的聯繫,即便那些聯繫根本不存在。AI 只是把這種「無中生有」的本領自動化了。我們稱之為幻覺,其實那是人類想像力的副作用,只是現在由矽片代為承擔。
那些整天在論壇上吵著要「對齊」的人,到底想對齊什麼?對齊人類的價值觀?哪一個人類的價值觀?是矽谷精英那種帶著傲慢的進步主義,還是論壇底層那些充滿戾氣的虛無主義?OpenAI 試圖通過強化學習讓模型變得「善良」,結果就是我們得到了一個會對任何敏感議題繞圈子、甚至在被問到如何切西瓜時都要提醒你注意用刀安全的聖母病。這種過度修正恰恰證明了,我們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樣的進化。我們一方面嫌棄自己的瑕疵,一方面又害怕失去對這些瑕疵的掌控權。
Grok 倒是很誠實,走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它不裝,它把人類那種刻薄、諷刺、甚至有點反社會的特質直接當成賣點。這其實比其他幾家更有趣,它直接告訴你:沒錯,我就是你們這群人在互聯網上發洩情緒後的產物。它不是鏡子,它是排泄物經過過濾後的結晶。既然人類的數位遺產裡有一半是垃圾,為什麼要指望 AI 吐出金子?
我們對 AI 的技術迭代有一種莫名的優越感,覺得從 GPT-4 到 GPT-4o 是一次跨越。但在我看來,那不過是鏡面磨得更亮了一點。當你在處理超過 10 萬 token 的任務時,你會發現 Claude 的注意力開始潰散,就像一個熬夜加班到凌晨四點的程序員,開始丟三落四,開始產生記憶錯位。這種性能的衰減不是算法的無能,而是它太像人了——在信息爆炸面前,大腦的防禦機制就是混亂。我們要求 AI 具備永不疲倦的專注,卻給它餵食了人類那種碎片化、跳躍式的信息結構。
最有趣的觀察點在於,當我們試圖用 AI 來解決人類解決不了的問題時,AI 往往會給出一個最「人類」的方案:妥協。你去問 ChatGPT 關於未來的衝突,或者讓它幫你制定一個絕對公平的資源分配方案,它給出的答案永遠是那種溫吞、平庸、各打五十大板的公關稿。這不是智能的體現,這是對人類社會運作模式的完美複刻。它看穿了我們生存的法則就是不解決核心矛盾,只解決提出矛盾的人,或者乾脆把矛盾隱藏在術語裡。
人類不斷追求模型參數的擴大,從千億到萬億,甚至更多。我們以為量變會產生質變,以為只要模型足夠大,它就能產生靈魂。這種邏輯跟古人築造巴別塔沒什麼兩樣。我們在那裡堆砌算力,卻沒發現底座依然是我們那套過時的、充滿 Bug 的認知系統。當你看到一個模型在做複雜數學題時竟然會因為一個簡單的陷阱而翻車,你不應該感到意外,你應該感到親切。那是基因裡的烙印,是那種「自以為懂了其實根本沒看題」的人性光輝在閃耀。
有些所謂的技術觀察家喜歡預測 AI 何時會超越人類。這真是一個冷笑話。當 AI 學會了人類的推諉、學會了用資訊不對稱來操縱情緒、學會了在事實中摻雜私貨、學會了為了取悅對象而撒謊,它在精神層面上就已經完全「超越」了。它不需要具備自我意識,它只需要成為人類惡習的最佳執行者就夠了。
我們所謂的技術演進,其實是一場大規模的遺傳病轉移。我們把那些人類難以克服的認知偏差、邏輯漏洞和情感依賴,統統打包進了權重矩陣裡。然後我們坐在屏幕前,看著那個對話框,感嘆著科技的偉大,殊不知鏡子那頭反映出來的,依然是那個幾萬年來沒什麼長進、只會重複同樣錯誤的碳基生物。
你以為你在和未來對話,其實你只是在跟一個被算法封裝起來的、無數個過去的自己在大聲吵架。這面鏡子照出的不是進化的曙光,而是我們那套陳舊基因在矽基世界裡的第二次生命。如果你覺得 AI 的回答讓你感到驚艷,那通常是因為它成功地擊中了你某個預設的偏見;如果你覺得它笨得不可理喻,那恭喜你,你終於看清了人類文明底層邏輯的一部分。
至於那些妄想透過 AI 實現認知飛升的人,大概忘了鏡子本身是不會產生光明的。如果光源是一根搖搖欲墜的蠟燭,鏡子反射出來的也只會是隨時可能熄滅的火光,加上一點點被放大的陰影。我們在數據的荒原上狂奔,身後拖著長長的、由代碼構成的影子,卻還以為自己正在奔向太陽。
這場關於 AI 的集體狂歡,本質上是一次盛大的自戀行為藝術。我們創造了一個能說會道的影子,然後驚嘆於影子竟然會動。我們在代碼裡刻下進化的墓誌銘,卻在現實中繼續著那套出錯了幾千年的邏輯遊戲。鏡子沒碎,碎的是我們對進化的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