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天午後,陽光斜切進咖啡館的落地窗,我看著隔壁桌的年輕人對著螢幕裡的 Gemini 喃喃自語。他不是在下指令,而是在商量——商量一段程式碼的邏輯,商量一份文案的語氣。這種場景現在隨處可見,我們開始習慣在思考的縫隙裡塞進一個數位靈魂,美其名曰「副駕駛」,但我總覺得,這個副駕駛坐的位置,離方向盤越來越近了。
Google 最近拼了命把 Gemini 塞進 Workspace 的每一個毛孔。你在寫信時它幫你潤飾,你在做簡報時它幫你生圖。這看起來是種體貼,但體貼背後藏著一種細微的傲慢。當它建議你「用更專業的口吻回覆」時,它其實是在重新定義什麼叫做專業。我們交出了修辭權,換取了效率,卻沒發現自己的語感正在一點一滴地被稀釋。那種感覺像是長期穿著矯姿衣,久了之後,你的肌肉會忘記如何支撐自己。
很多人拿 Claude 或 ChatGPT 來比較,爭論誰的邏輯更嚴密,誰的文采更像真人。Claude 在處理長達十萬 token 的法律合約時,那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精準確實讓人著迷,它像是一個永遠不會疲倦的實習生,能在深夜三點幫你抓出條文裡的漏洞。而 GPT-4o 則是那個反應極快、什麼都能聊上兩句的社交達人,它的幽默感甚至開始帶有一種演算法編織出來的體溫。但無論是誰,它們都在做同一件事:在你的腦迴路旁邊鋪設軌道。
我們常說 AI 是工具,工具是不會反抗主人的。這話聽起來像是一種自我安慰。如果你每天的決策有百分之七十是基於 Gemini 給出的數據彙整,有百分之二十是參考了 Claude 的邏輯推演,剩下的百分之十才是你那點可憐的直覺,那麼,到底是你在開車,還是你只是在幫導航系統按「確定」鍵?在矽谷那些大公司的願景裡,這叫「無縫銜接」,但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場溫柔的繳械。
我觀察過 Gemini 在處理多工任務時的表現,特別是當你試圖讓它同時調用 Google Calendar 和 Gmail 時。那種銜接感流暢得讓人毛骨悚然,它知道你下週三下午三點有空,也知道你剛收到一封關於專案進度的抱怨信,於是它主動建議你安排一場會議。這不再只是指路,這是在預判你的生活節奏。Grok 走的是另一條路,那種帶著冒犯感的毒舌和對即時數據的瘋狂吞噬,讓它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反叛的領航員,但本質上,它依然是在試圖建構一個你無法脫離的信息繭。
技術圈的人喜歡討論模型參數,討論推理能力(Reasoning),討論 AGI 還有多遠。但我更在乎的是那些消失在對話框裡的猶豫。人類的進步往往來自於那些「不合邏輯」的直覺,或是對標準答案的厭惡。當我們開始依賴副駕駛幫我們過濾掉雜訊時,我們也過濾掉了那些可能產生靈光的混亂。Gemini 的回答總是那麼平衡、那麼政治正確、那麼符合「大多數人的最大利益」,這種平庸的正確性,正是對創造力最致命的軟禁。
有次我試著讓 Gemini 幫我策劃一場逃離城市的旅行,它給出的路線完美得無懈可擊,包含了最有名的景點和評分最高的餐廳。但我看著那份清單,心裡卻起了一陣寒意。它推薦的不是我想要的,而是它認為「像我這樣的人」會想要的。當演算法比你更了解你的習慣,它就擁有了重新定義你需求的能力。它在指路嗎?不,它在修路。它修了一條最寬敞、最省力、但也最乏味的自動駕駛專用道,然後告訴你,這是前往幸福的最短路徑。
很多人覺得我太過敏感,畢竟 AI 真的省下了很多無謂的勞動。但勞動與思考之間的界線從來都不是清晰的。當你把整理資料、撰寫大綱、回覆郵件這些「雜務」都外包出去後,你剩下了什麼?剩下了純粹的決策嗎?沒有了過程的推敲,決策就變成了盲目的投標。我們正在變得越來越像是一台性能強大的處理器,而操作系統則是那些深不可測的大模型。
這是一場關於「主體性」的緩慢流失。Gemini 或是任何一個頂尖模型,它們並不需要通過暴力來接管方向盤。它們只需要讓你覺得,自己動手轉動輪胎是一件既辛苦又低效的事情。當你習慣了那種指尖微動就能完成一切的快感,你就會自願坐到副駕駛座上,甚至最後挪到後座,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滿意地感嘆科技的進步。
這種寄生關係最弔詭的地方在於,它不是一種奪取,而是一場交換。我們用靈魂的獨特性,去交換了一套無瑕疵的生活範本。在那些流暢的對話中,我們逐漸失去了與現實摩擦的勇氣。如果不信,你可以試著關掉所有副駕駛,斷開所有連接,獨自面對一張白紙或是一個複雜的難題。那種突如其來的恐慌感,就是最好的證明——方向盤上的手感,我們已經陌生太久了。
那些坐在咖啡館裡與 AI 密談的人們,或許正覺得自己掌握了通往未來的鑰匙。但在我看來,那更像是一副精巧的、帶有擴增實境功能的眼罩。我們在虛擬的指引下優雅地行走,卻忘了腳下的土地是熱的,風是亂的,而路,原本應該是自己闖出來的。這世界不需要更多完美的副駕駛,我們需要的是重新找回那雙會出汗、會發抖、但始終緊握方向盤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