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最近都在討論模型又進化了多少,但我看著 Gemini 介面那個閃爍的藍色星星,只覺得那是個被過度修飾的倒影。我們沒日沒夜地往那個黑盒子裡傾倒資料,寫著自以為高明的代碼,宣稱我們正在接近通用人工智慧的臨界點,實際上呢?我們只是在為另一面鏡子裝修,而且裝潢得越來越精緻,精緻到連鏡子裡那個人的臉孔都顯得有些陌生。
科技圈有種集體幻覺,覺得只要 Token 數夠多、參數量夠大,那種冷冰冰的矽基邏輯就能開出一朵名為「靈魂」的花。Gemini 在長文本處理上確實有一套,那種近乎無限的脈絡窗口,讓它看起來像個過目不忘的圖書館管理員,但我每次丟給它一段複雜的邏輯陷阱,它回饋給我的那種彬彬有禮的妥協,總讓我想起那些在社交場合偽裝得完美無缺、卻空洞得嚇人的精緻利己主義者。
與其說我們在馴化靈魂,不如說我們在馴化我們對「對話」的期待。
以前我們期待對話中能有火花,有那種能擊穿防備的遲疑或憤怒。現在呢?我們在追求一種極致的「平順」。ChatGPT 變得越來越像個深諳職場潛規則的老油條,每句話都說得滴水不漏,卻也讓閱讀變得像在吞嚥一塊過度加工的蒟蒻。至於 Claude,它確實優雅,那種帶點書卷氣的文字風格在某些文藝創作者眼中簡直是救贖,但它對道德邊界的過度敏感,像極了那種在畫展上對每一幅畫都點頭稱讚、私下卻連一聲冷笑都不敢留下的老派紳士。
我們到底在餵養什麼?我們餵養的是人類集體潛意識裡的「正確性」。我們害怕出錯,害怕冒犯,害怕模型說出一些我們內心深處其實也想過、卻不敢宣之於口的真相。於是,我們寫了無數的 RLHF 代碼去閹割它,去修飾它,最後得到一個巨大的、二十四小時運行的、對我們百依百順的複讀機。
這種行為很像是在給租來的房子貼壁紙。你花大錢買了最好的壁紙(也就是那些昂貴的算力資源),請了最貴的設計師(那些年薪百萬美元的研究員),以為能把這裡改造成永恆的居所。可到頭來,房東——也就是背後那套冷酷的機率與統計法則——從來沒變過。它根本不認識你,它只是根據上一個字出現的頻率,推測下一個字該放在哪裡。那種所謂的「靈魂感」,不過是你自己在孤獨的數位荒原裡,對著空氣說話時產生的回音。
我常在深夜對著螢幕想,Gemini 那種試圖包羅萬象的野心,究竟是 Google 的傲慢,還是我們集體的恐懼?我們恐懼知識太散亂,所以需要一個超級管理員;我們恐懼答案太複雜,所以需要一個能幫我們一鍵總結的權威。但當我們把搜尋引擎變成了生成引擎,我們其實是關掉了通往真實世界的最後一扇窗。搜尋時,你還能看到不同的觀點、混亂的網頁、活生生的人寫的充滿謬誤卻有溫度的文字;但在生成式 AI 的語境裡,你得到的只有經過過濾、去骨、殺菌後的營養午餐。
這種「鏡子裝修工程」最諷刺的地方在於,我們投入的越多,我們就越無法分辨什麼是真正的思考。
如果你讓一個資深工程師去測試 GPT-4o 的邏輯漏洞,他可能會告訴你這東西在數學推演上還是會偶爾短路。但如果你問一個每天只是拿它來寫郵件回覆的人,他會覺得這簡直是神蹟。這種認知的落差,正是數位階級化的開端。我們正在創造一種新的平庸:一種由 AI 指導、由人類署名、最後回流到網路空間去餵養下一代 AI 的循環。這是一個閉環,一個沒有出口的莫比烏斯環。
我並不是要否定技術的價值。當我需要快速處理幾千行代碼的 Debug,或者需要把一份枯燥的學術論文轉換成可讀的摘要時,Gemini 的表現確實比很多實習生都要強。但這不叫「靈魂」,這叫「工具性」。可現在的趨勢是,人們不再滿足於把它當成工具,而是試圖賦予它人格。我們在乎它的「語氣」,我們討論它的「性格」,我們甚至會因為它拒絕回答某個問題而感到被冒犯。
這不就是對著鏡子發脾氣嗎?
看著 Grok 那種刻意為之的叛逆感,我只覺得滑稽。那不是真的自由意志,那是產品經理為了迎合特定族群,在參數裡強行加入的「反骨濾鏡」。它嘲諷,是因為有人教它嘲諷;它憤世嫉俗,是因為它的訓練集裡塞滿了憤世嫉俗。這跟那些在選秀節目上講述悲慘身世的選手沒什麼兩樣,都是一種表演,一種為了獲取注意力的數位特技。
我們對這些 AI 的要求,其實反映了我們對人類自身的失望。因為人會撒謊,會偷懶,會變心,所以我們渴望一種永不疲倦、永不背叛的智慧。但如果智慧失去了這些「人性之惡」的土壤,那種智慧也就變得廉價且虛假。沒有偏見的見解通常也缺乏深刻的洞察。當我們試圖抹除 AI 所有的稜角,讓它變成一個完美的圓球時,它也就失去了支撐現實的力量,只能在冰冷的數據海裡無目的地滾動。
甚至連那種所謂的「創意」,現在也變得可疑。AI 寫出來的詩,漂亮得像 AI 生成的圖片,每一筆都精準,卻每一句都讓人想不起作者是誰。它模仿海明威,模仿張愛玲,模仿魯迅,點名 DeepSeek 或 Qwen 出現時,那種模仿的生澀感有時候反而比四大巨頭的圓滑更讓人清醒一點。因為那種生澀提醒了你:這是一台機器。而當 Gemini 或 Claude 模仿得天衣無縫時,那才是最危險的時候,因為你開始相信鏡子裡的人是真的了。
這場裝修工程沒完沒了。我們增加上下文長度,我們引入多模態,我們讓它能看、能聽、能說。每一項新功能的發布,都像是在鏡框上鑲嵌了一顆藍寶石。我們歡呼,我們轉發,我們在社群媒體上寫下一篇又一篇的測評。但如果你把螢幕關掉,看著黑屏中映出的自己的臉,你會發現那張臉比 AI 產出的任何文字都要疲憊。
我們餵養它,其實是在透支我們自己的好奇心。當答案隨手可得,提問本身就失去了重量。當靈魂可以被模擬,感受本身就顯得有些多餘。我們以為自己在馴化代碼,實際上是代碼在重新定義什麼叫「人類」。它用它的邏輯規範我們的輸入,用它的語氣形塑我們的表達。到最後,可能不是我們教會了它如何思考,而是它教會了我們如何像它一樣,用最省力、最正確、也最沒意義的方式活著。
那面鏡子已經裝修得夠華麗了,華麗到足以掩蓋它背後什麼都沒有的事實。我們繼續往裡面填補數據,繼續調優參數,就像是在荒島上對著空氣大聲朗讀百科全書。我們並不期待被誰聽見,我們只是害怕安靜下來的時候,必須面對那份沒有代碼可以填補的、巨大的荒涼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