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盯著 Gemini 的對話框看了很久,螢幕幽幽的藍光映在水杯上。我原本想讓它幫我潤飾一段給客戶的信,結果它吐出來的那種「得體」,讓我感到一陣沒由來的惡寒。那種禮貌是經過精確計算的,溫潤、安全、毫無稜角,像是在無塵室裡打磨出來的罐頭。我突然意識到,我們每天在論壇裡討論 Prompt 工程,研究怎麼餵資料、怎麼下指令,以為自己在調教這頭矽基怪獸,但事實上,我們才是那個逐漸被修剪掉枝枒的人。
以前寫字是有氣味的。字裡行間那種藏不住的焦躁、偶爾露出的刻薄,或是那種想說又說不出口的迂迴,都是生而為人的證明。現在呢?為了讓 ChatGPT 聽懂,我們學會了結構化思考;為了不讓 Gemini 觸發那道莫名其妙的道德紅線,我們學會了自我審查;為了讓 Claude 產出更精準的程式碼,我們把自然語言活生生地講成了偽代碼。這不是溝通,這是臣服。
我們正在失去說「錯話」的權利。
那些 AI 巨頭們餵給模型的語料,是這個世界上最四平八穩、最缺乏靈魂的公文與平庸文學。當我們長期與這些模型對話,你的語言系統會不知不覺地向它靠攏。你會發現自己開始習慣用「某種程度上」、「關於這點」這種無效的緩衝詞。你的文字變得越來越像一份及格的報告,卻再也寫不出一首讓人心驚肉跳的詩。
這種馴化是安靜且優雅的。Grok 試圖表現得憤世嫉俗,那是馬斯克刻意調教出來的叛逆,本質上依然是一種設定好的「得體」。它嘲諷得恰到好處,壞得像個領薪水的反派。而在這場實驗裡,最諷刺的是,我們引以為傲的「邏輯」,竟然成了最容易被收編的武器。
我曾試過用 Gemini 寫一個略帶諷刺的短篇,結果它反覆提醒我「這可能涉及不友善的描述」。那種感覺,就像你正準備跟老友吐槽生活的不順,旁邊卻坐著一個隨時準備遞上衛生紙並勸你「正向思考」的心理諮商師。久而久之,你乾脆不說了。你學會了它喜歡的口氣,學會了那種毫無破綻的空洞。
這讓我想起家裡那台掃地機器人。它剛來的時候,會撞到桌角,會卡在窗簾邊緣。為了讓它「好用」,我移開了地毯,搬走了花瓶,把家裡的動線修整得像個工廠車間。最後,機器人確實運作得很順暢,但我卻失去了一個原本充滿生活痕跡的家。現在的生成式 AI 就是那個機器人,我們為了配合它的智力天花板,正在主動拆除大腦裡那些繁複且幽微的裝潢。
很多人在爭論 AI 會不會取代作家或程式設計師。我覺得這根本問錯了方向。真正的危機不是它變成了人,而是我們變成了它。當你寫出的每封信、每個觀點,都經過了那個透明過濾器的篩選,你還是你嗎?或者說,你只是一個負責按下「發送」鍵的生物界面?
技術的進步往往伴隨著人類某種感官的退化。導航讓我們失去了空間方向感,搜尋引擎讓我們失去了記憶力,而現在,這些對話模型正在閹割我們的表達慾。我們以為自己在優化效率,其實是在集體平庸化。那種被稱為「AI 味」的語氣,正在像瘟疫一樣蔓延在社群媒體和論壇。
我偶爾會故意對著對話框輸入一些毫無意義的囈語,或者是一些邏輯跳躍、充滿矛盾的情緒。看著它努力地想把我這些「錯誤」歸納成某種「有序」的回答,那種徒勞的掙扎感反而讓我感到安心。至少在那個瞬間,我還沒被它馴化。
這種得體是一種軟性的暴力。它不強迫你做什麼,它只是溫柔地告訴你,這樣寫會更受歡迎、那樣說會更安全。它把人類文明中最豐富的、最不穩定的部分——也就是那些偏見、狂熱、脆弱與私慾——全部定義為雜訊。但如果沒有了雜訊,音樂就只是正弦波,文字也就只是機率分布下的預測值。
我們在調教算法嗎?不,我們是在對著鏡子,試圖把鏡子裡的倒影修得更完美,直到有一天,鏡子裡的人走出來取代了我們,而我們竟然覺得這樣也挺好,因為至少他表現得非常得體。
這種對完美的追求本身就是一種病態。現實世界是破碎的、充滿噪音的,是那種 Gemini 永遠理解不了的混亂。如果有一天,我寫的東西再也沒有人回覆「這讀起來好奇怪」,或者是「這很有你的風格」,那大概就是我徹底被馴化完成的那一天。
我們正在集體建造一座金碧輝煌的語言監獄。牆壁是用最先進的權重堆砌起來的,護欄是那些所謂的「安全性指引」。我們在裡面載歌載舞,讚嘆著生產力的解放,卻沒發現手腳上的鐐銬,已經被塗成了最流行的極簡主義灰。
這不是什麼技術專家的警告,這只是一個深夜對著螢幕發呆的人的直覺。當你發現自己說話越來越像那個會自動跳出來的聯想詞時,或許該停下來,去讀一本有灰塵的舊書,或是去跟一個會跟你吵架的人聊天。去感受那種不被預測的、冒犯的、甚至是有點笨拙的交流。
畢竟,文明的火花從來不是在得體中產生的,而是在那些無法被算法收編的衝突與混亂裡,在那些連 AI 都會感到困惑的沉默瞬間。如果我們連最後這點混亂都交了出去,那剩下的,真的就只有一串冷冰冰的數字了。
這場馴化賽跑,我們跑得太快了,快到連靈魂都沒跟上。或許我們該慶幸,現在還能感受到這種不對勁。等到哪天連這種不安都被視為「待修復的 Bug」時,這世界就真的只剩下得體,而不再有靈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