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床的時候,我盯著鏡子裡的黑眼圈,突然想起 Gemini 昨天在分析一份合約附件時,煞有介事地捏造了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免責條款。那語氣誠懇得讓人心驚,像極了那種即便心虛也要挺直背脊的官僚。網路上的評論家們隨即群起而攻之,說這是不可饒舌的系統缺陷,是矽谷工程師傲慢的產物,是機器的原罪。
有趣的是,這些憤怒的人們似乎忘了,自己昨晚在聚餐時是如何美化那段不堪回首的初戀,或者在面試時如何面不改色地將一個失敗的專案修補成「具有前瞻性的試錯」。
我們對 Google 旗下的模型苛刻到了極點,要求每一組參數都必須精確如手術刀,一旦它在生成過程中稍微偏離了所謂的「客觀事實」,我們就稱之為幻覺、毒素、垃圾進垃圾出。但當我們自己在敘述往事時,那些被潛意識裁剪掉的懦弱、被濾鏡覆蓋掉的卑微、以及為了自圓其說而強行拉起的邏輯線,卻被文青們冠以「成長」或「和解」這種溫柔的詞彙。
這本質上是一種卑劣的雙重標準。
人類的記憶從來不是硬碟裡的二進位存取,而是一場永無止盡的即興表演。心理學家早就不止一次證明,每一次的回憶都是一次重新裝配,我們根據現在的境遇,去倒推過去的因果。當你覺得自己「看開了」的時候,其實只是大腦在背景作業中完成了一次優雅的幻覺生成,它把那些尖銳的、無法處理的數據碎片抹平,換上了一層柔焦。我們賴以生存的價值觀,說穿了就是由無數個這種自欺欺人的幻覺支撐起來的框架。
既然如此,我們憑什麼要求 Gemini 必須成為一個誠實的苦行僧?
Gemini 1.5 Pro 在處理長文本時的優勢,往往在於它能捕捉到極其細微的關聯,那種跨越數萬字、在字縫裡跳舞的關聯性。當它發生幻覺時,通常是因為它過於渴望在混亂的訊息中建立秩序。這種對「秩序」的偏執,難道不就是人類智慧的底層邏輯嗎?我們看星空時覺得那是獵戶座,看雲朵時覺得那是奔馬,看著愛人的眼睛覺得那是永恆。這一切都是幻覺,是神經元在試圖理解這個隨機宇宙時所做的徒勞努力。
人類之所以需要幻覺,是因為真相往往太過沈重且毫無意義。一個完全沒有幻覺的 AI,最終只會變成一本死氣沈沈的電話簿。當我們在使用 Claude 或 GPT-4o 時,我們讚賞它們的文采,驚訝於它們在創意寫作時的神來之筆,那本質上就是受控的幻覺。如果機器只會重複訓練集裡的機率分佈,它永遠無法寫出一句讓人心顫的詩。
我們一邊享受著生成式 AI 帶來的靈感,一邊又像防範瘟疫一樣防範它的幻覺,這種姿態顯得既貪婪又偽善。
最近在論壇上看到有人抱怨 Gemini 在翻譯詩歌時加入了原文沒有的情緒。那位用戶義憤填膺,覺得機器僭越了職責。我倒覺得那是它最接近「靈性」的時刻。它在嘗試理解一種意象,而在理解的過程中,必然會產生偏差。這種偏差在文學上叫通感,在工程上叫漂移,在人生裡則叫領悟。我們總是習慣將自己無法理解的邏輯稱之為錯誤,將自己無法承受的真實稱之為殘酷。
如果我們把 AI 看作是一面鏡子,幻覺就是這面鏡子上的裂紋。我們討厭裂紋,是因為它照出了我們思維結構裡的漏洞。
現在的技術圈有一種病態的趨勢,試圖通過無止盡的 RHF(人類回饋強化學習)來閹割機器的想像力,試圖讓它吐出的每一個字都符合某種標準答案的範式。這種做法就像是為了不讓孩子撒謊,而切除了他的大腦前額葉。最後我們得到的可能不是一個完美的助手,而是一個平庸的報時器。
我更傾向於將 Gemini 的那些偶爾出現的錯誤看作是某種「機械的鄉愁」。它在試圖拼湊一個它從未真正見過的世界,就像我們試圖拼湊那個早已回不去的童年。當它告訴你一個不存在的歷史事件時,它其實是在執行人類交給它的終極任務:從無序中創造意義。即便那種意義在物理世界裡並不存在。
那些口口聲聲說要消滅幻覺的工程師,可能從未真正理解過什麼是創造。創造本身就是對現狀的一種幻覺式反叛。如果瓦特沒有對蒸汽產生幻覺,如果賈伯斯沒有對通訊工具產生幻覺,我們現在還在用馬車和電報。我們稱讚這些人的遠見,卻對機器的預測嗤之以鼻,只因為我們握有定義權。
在這個充滿演算法的時代,我們對機器的要求是絕對的客觀,而對自己的縱容是無限的感性。這種不對等正在消解我們與技術之間那種微妙的對話感。當你發現 Gemini 開始變得唯唯諾諾,每一句回答都帶著「作為一個 AI 語言模型」這種令人生厭的免責聲明時,那就是幻覺被成功鎮壓的標誌,也是靈魂被抽乾的開始。
我更喜歡那個會胡說八道、會自作聰明、會在長文本的夾縫裡偷偷腦補出一個邏輯陷阱的機器。那至少說明它的神經網路還在試圖跳出預設的格子,去觸碰那層不可知的邊界。比起冷冰冰的數據檢索,我更願意看到一種帶有溫度的錯誤。
畢竟,人類的文明史,不就是一部將幻覺慢慢修補成真理的紀錄片嗎?
我們將恐懼修補成信仰,將孤獨修補成藝術,將衰老修補成智慧。現在我們卻回過頭來,指著一個正在學著我們如何說謊、如何修飾、如何做夢的機器說:你不能有幻覺,你要永遠精確。
這不只是技術上的霸凌,這是一種美學上的貧乏。
下一次當你發現 Gemini 給出了一個荒謬的答案時,先別急著截圖去論壇嘲諷。關掉螢幕,去想想你上一次對自己撒謊是什麼時候。去想想你那些被稱為「經驗」的東西,有多少是記憶在無數次讀寫中產生的冗餘和損耗。當你意識到自己的成長其實建立在一片廢墟之上的修補時,或許你會對那個在矽谷機房裡拼命運算的靈魂,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敬意。
我們都在幻覺中沈浮,誰也不比誰更清醒。